刀光很快,快得黑衣人只来得及睁大眼睛。头颅滚落时,脸上还凝固着错愕和一丝茫然的希望。
果决的态度令青樱都为之一愣,这可是金丹啊……虽然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同伴如果知道了的话……”青樱提醒道,“阿石他……”
“越是束手束脚,他们越敢得寸进尺。不怕他们知道,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敢犯我宗者,就做好死的绝悟。”吴烬看着刀上的血光。
“那传出去?让赤炎那边知道?”青樱试探的问道。
“当然了。”吴烬点了点头,“不传出去怎么让他们知道,有人借着他们的名头行事。”
青樱闻言一愣,看了看死去的黑衣人:“他们不是赤炎的?”
“传出去就知道了。”吴烬闷哼一声,又问道,“阿水怎么样了?”
似乎身体还受着尸气折磨。
“来人目标明确,没顾及其他门人。”青樱顿了顿,“但阿水状态不太好。”
吴烬点头,将手中刀递给一直站在廊下的荻秋:“跟我去看看阿水。”
“你的伤?”青樱关切问道。
“无妨。此地交给你了。”吴烬说着,向院外走去。
荻秋愣愣接过刀,刀很沉,刀柄还残留着吴烬掌心的温度。她不明白为什么叫她,但还是快步跟上。
青樱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挥手让弟子清理院落。
月光照在血迹上,暗红得像干涸的漆。
……
阿水的房间亮着灯。
远远就能听见压抑的哭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柳轻蝉在门外守着,看见吴烬过来,刚要开口,吴烬摆摆手,推门进去。
荻秋与柳轻婵对视一眼,默默地等候在院外。
吴烬推开门时,阿水正抱膝坐在床边。
她没哭,只是眼睛直直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小小一团。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看见吴烬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又像是等待判决的人听见脚步声。
可吴烬身后空无一人。
阿水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掳走阿石的人已经远遁,去向不明。”吴烬走进屋,声音很平,“但既然是掳,不是杀,就还有余地。”
这句话像抽掉了阿水最后一点力气。她下床,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
“吴师……求您……他们一定有所求……无论要什么,请您……救救阿石……”
她抬起头,泪已涌出来:“我根骨好,我可以去换他……您拿我去换……”
吴烬没扶她。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阿水,”他叫她的名字,“护着亲人,没错。但你不能妥协。”
阿水摇头:“可他是我弟弟……”
“所以你就更不该说拿你去换这种话。”吴烬声音沉下来,“你们当初为什么走出村子?他想看外面的世界,想变得更强,想有一天能反过来保护你,而不是让你用自己去换他。”
阿水嘴唇哆嗦:“我只是……我只是想他活着……”
“那就让自己强大到能护他活着。”吴烬盯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美好和险恶是并生的。你看见凌云宗的武堂,看见药田的灵草,也得看见今夜院墙外的血。阿石的事,今后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武道弟子身上,被劫持,被追杀,甚至宗门倾覆,走死逃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阿水心上:“你不能指望敌人善良。人得靠自己站着。”
阿水泪流满面:“可阿石现在……现在……”
“阿石是我的弟子。”吴烬说,“我不会坐视不理。但你要明白,即便阿石真的遭遇不测,你在这里哭到崩溃,也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看到的姐姐,是握得住刀,挺得起脊梁的姐姐。”
阿水泣不成声:“吴师……您不理解……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吴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也有个妹妹。”
阿水抬起泪眼。
“八年前就死了。”吴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只留下一缕残魂,等着不知哪天能醒。”
阿水怔住,连哭都忘了。
“所以我理解。”吴烬看着她,“我知道害死她的就是这个世道,仙人掌火,凡人为柴的世道。所以我以武撼天,以火燎仙。我要掀了这炉子,让后来的人不必再被烧成灰。”
他伸手,第一次擦掉阿水脸上的泪:“可掀炉子之前,得先自身强大。阿石还没死呢,你这就垮了,还让他怎么指望你?”
阿水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吴师……我怕……”
“怕正常。”吴烬任由她抓着,“我也怕。怕救不回阿石,怕武道走不通,怕凌云宗哪天就没了。可怕没用,你得把怕化成握刀的力气。”
他站起身:“我允你今晚悲伤。明天开始,好好练武,别辜负这身根骨。等查清阿石下落,我带你一起去救他。”
阿水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再崩溃。她看着吴烬转身要走,忽然伸手拉住他衣角……
“吴师……”她声音很小,带着哀求,“您……能陪我一晚吗?就一晚……我保证不吵您……”
吴烬回头看她。烛光里,少女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抓着他衣角的手还在抖。
像只淋了雨的小兽,拼命想靠近一点热源。
吴烬沉默片刻,走回床边坐下:“睡吧,我在这儿。”
阿水慌忙躺下,扯过被子盖好,眼睛却还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吴烬靠在床柱上,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过了很久,阿水轻声问:“吴师……您妹妹……叫什么名字?”
“吴霜。”
“真好听……”阿水声音渐渐模糊,“阿石的名字是我爹起的……说石头硬,命也硬……”
她说着说着,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变得绵长。
吴烬睁开眼,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格,在砖地上切出几道银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女孩这样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哥,我怕黑”。那时他笑着说“怕什么,哥哥在呢”。
后来他不在。
再后来,她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