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之后便废寝忘食的一头扎在柳家武阁之中。
浩瀚的武道典籍,可以感知无灵之地千百年来武道的演变脉络,以及大部分武家传承的偏重与困局。
吴烬如同最精密的织工,将这些散乱的丝线理清再与自己前世武道相互印证,一条愈发清晰的武道新路,在他心中逐渐延伸。
当然,这个过程并非全然安静。
自从柳轻蝉发现家父对吴师的态度不一般后,越发的对这位神秘的吴师好奇起来。
“吴师,这沸血境,你怎么那么快就越过了?而我却一直卡在这里……”
“吴师,你那布包里……真的是刀吗?我能不能……就看一眼?就一眼!”
“吴师,这熔炉择一处心肺,是以沸血为燃,锻之。那这以身作炉……难不成要在自己周身堆满材火吗?”
“吴师……这么久了,还没有找到斩仙神功吗?”
“吴师……你今年多大了?”
对于这些问题,吴烬大多时候只会头也不抬的给出一个几乎不变的答案:
“心有旁贷,境界如何稳固。”
柳轻蝉每次都像被戳动的河豚,鼓着嘴去一旁,自己打磨气血,但每次也持续不了多久,便又扑到书架上,试图翻出什么“惊天秘籍”来邀功。
……
这一日,吴烬感觉心神略有滞涩,便合上手中笔记,起身走出武阁,想让高速运转的思维稍作舒缓。
然而,刚踏出武阁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那点闲适瞬间消散。
武阁前的空地上,司徒文远眉头紧锁,来回踱步,步履间透着罕见的焦躁。
柳承风面沉如水,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其身后数位烈风武馆的教头肃立,气血隐伏,如待发之箭。
他们沉默地立在那里,如同一片压抑的雷云。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吴烬的第一反应,就是……
出事了!
司徒文远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吴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快步迎了上来,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司徒先生何事找我?”吴烬直接问道,声音平静,“但说无妨。”
司徒文远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艰难:“吴小友……老夫斗胆一问,若是让你现在,对上那仙人……有几分胜算?”
吴烬目光微凝,没有直接回答,只问:“出什么事了?”
能让这位心思深沉且隐忍多年的谋划者如此失态,甚至提出可能打乱全盘计划的要求……
“唉!”司徒文远重重一叹,脸上流露出真切的痛心与自责,“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终究是没沉住气啊!”
柳承风在一旁再也忍不住,怒声道:“沉住气?那仙卫当着他面,抓了他心仪的女子,哪个血性男儿能忍得了?他同样也是我烈风武馆的弟子!仙人此举,分明就是冲着我烈风武馆,冲着我柳家来的!敲山震虎!在逼我们表态,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司徒文远接过话头,声音沉痛:“那孩子,如今……如今已被吊在了内城诫逆柱上!仙人放出话来,言其‘忤逆仙尊,罪大恶极’,要于明日午时,当众……活剐之!以儆效尤!”
活剐!当众!
这两个词如同冰冷的铁锥,刺入空气。
司徒文远看着吴烬,眼中挣扎更甚:“若,若小友觉得……时机未至,风险太大……老夫……老夫愿忍此痛!我那侄儿……虽性情刚烈,但想必也早就做好了为大事献身的觉悟!”
他说得悲壮,身形却微微摇晃。
显然做出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同样心如刀割!以至亲的生命来保全更大的局。
武阁前陷入死寂,唯有压抑的呼吸与沸腾的血气。
吴烬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两位在黑暗中筹划多年,此刻却面临残酷抉择的长者。
心中了然!
那“仙人”此举,非一人生死之事!
或者说要处置的是谁都并不重要……
关键是……
这已非私刑,而是最残忍的公开威慑,是砸向所有“不安分者”血淋淋的战书。
若退这一步,所有暗中观望者将彻底心寒……甚至数十年的隐忍、筹划、等待,将因这一次退缩而土崩瓦解。
人心一散,再聚无期。
仙人要的不只是一个忤逆者的命……他要的是所有反抗者的胆,要的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不肯弯曲的脊梁!
今日一旦隐忍,明日跪下的,便是整个国城的魂。
在这股悲愤与决绝汇聚的洪流面前,再问“胜算”,已是多余。
吴烬只确定一件事:
“斩仙之后,接管国城、稳定秩序、肃清余毒……一切可备?”
声音清晰如击磐石。
司徒文远与柳承风身躯一震,对视一眼,眼中犹豫尽去,唯剩破釜沉舟的锐光。
“以仙陨为号!”司徒文远斩钉截铁,“各处暗子、应急方略皆已就位!只待雷霆一击,便可迅速接管要害,安民肃奸!”
柳承风声如闷雷,气血勃发:“烈风武馆全员,已备死战!武馆联盟中亦有同道待命响应!”
“既如此……”
吴烬念叨了一声,未见作势,只抬手虚引……
一道破空锐响自武阁深处乍起!那一直在其身侧的长条布包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激射而出,稳稳落入吴烬掌中。
布幔未掀,但那长刀轮廓入手刹那,一股震人魂魄的凛冽肃杀之气骤然弥漫开来。
少年握住它,如同握住了一道即将劈开混沌的雷霆。
吴烬看了一眼因他这简单动作而呼吸一窒的众人,目光平静无波:
“那便走吧。”
声音虽轻,但那股决绝之意,已明示了答案!
柳承风闻言,胸中热血轰然上涌,猛地踏前一步,声震庭院:
“烈风所属!”
他身后教头弟子齐齐挺胸,目光灼灼。
“为吴先生……”柳承风气血奔涌,衣袍鼓荡,“掠阵!”
“遵馆主令!为吴先生,掠阵!”低吼汇聚,如闷雷滚过庭院,响彻整个柳府!
柳府上下,武馆内外,闻声齐喑,事辍其手,俄顷如潮,汇聚而来……
压抑多年的怒火与血气在此刻轰然点燃!
这不再是暗中的谋划,而是光明正大的宣战!
柳承风此举,等于将整个烈风武馆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吴烬身上!
司徒文远眼中最后一丝阴霾尽散,取而代之的是玉石俱焚的锐利寒光。
武阁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的柳轻蝉,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见父亲从未有过的决绝,看见叔伯师兄们眼中燃烧的火焰,看见司徒先生孤注一掷的锐利,更看见那个握着布包的背影……
平静,却仿佛能撑起整个即将倾塌的天穹。
她心脏突突狂跳,热血冲顶,所有迷茫不安被瞬间焚尽。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只是双手死死攥紧,对着那背影用力挥了挥拳头,眼中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芒。
要……开始了吗?
吴师可是寻得了那斩仙之法?
……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一场必将席卷整个国城乃至震动无灵之地的风暴,此刻,正随着那个少年平静而坚定的步伐,以及他身后那股压抑多年终得宣泄的铁血洪流,轰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