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此时很清楚自己身体情况,因为内功的运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楚。
是那红色药丸!
那根本不是什么“助人打开气窍,步入仙途”的丹药。
而是邪药,引爆服药者的生命潜能,强行感应一丝天地灵气……
代价却是彻底炸毁丹田根基,从此断绝一切修仙的可能。
可笑的是,服药的外门弟子感受着那丝“灵气”在体内流转时,还以为是仙缘降临,跪地叩谢仙恩。
却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埋葬了真正的仙途。
吴烬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当思绪从“求仙问道”的执念中跳出来,第一次以局外人的目光,回望那座仙山山门……
吴烬看到的不再是云遮雾绕的仙境。
而是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入门以来从未得到任何指点,只能靠自己苦熬……
吃着那些仅能维持人不死的辟谷丹……
那些进了内门就再也没有见过的同伴……
还有自己的妹妹……三个月没来看我。
吴烬不知道自己猜测的对不对,也许这“仙宗”还有着什么手段可以恢复丹田,那看似残忍的丹药真的是一种修行方式。
但他不敢信,也不敢赌,他现在只想看到自己的妹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知道她这种内门弟子真的过得很好,就行……
一念至此。
吴烬提着残剑,在越发焦急的心情催促下,脚下生风,身形如同鬼魅,几息过后,便将偌大的战场置于身后,滑过了那个自己曾经无限向往却始终无法踏过的仙宗山门,未看碑坊一眼。
吴烬记得妹妹说过是要从药童做起,那就先去,整个仙宗青烟最浓的地方吧。
……
丹鼎堂。
吴烬扫了一眼牌坊,看了看守门的弟子,微微皱眉。
沿着墙院寻一偏僻之处。
双腿一缩一弹,直接跃上高墙,翻墙而入。
吴烬敏锐的捕捉到院中充斥着丹药的气息中有一丝血腥。
心中隐隐不安。
寻着血腥气味,向院内深处行去。
吴烬经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块打理整齐的药田出现在视野内,各色草药种植其中。
吴烬无暇欣赏,正要离开,余光却扫到一番景象,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只见稍远的几片药田中央,皆立着稻草人。
那些稻草人身形瘦小,头颅低垂,四肢在木架撑开,摆成一种诡异的姿势,仿佛在拥抱天空。
可仔细看去,他们身上都插着竹管!
一头插入心口,另一头垂落,殷红的液体缓缓滴淌,落进药田之中。
吴烬的视线落在更远处,那里一名丹鼎堂的弟子正站在一座木架旁,将一具干瘪的身躯取下。
而这名弟子的身旁正站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与吴烬离村时的妹妹一般大小。
身穿破旧粗布衣,只是惊恐的看着木架,却一点逃跑的意图都没有。
弟子熟练的解下尸体,丢掉一边,先是用工具削了一下泡软的竹管尖头。
然后一边打量着女孩,一边调整着木架上的绳索,麻木的神情仿佛是老练的屠夫看着待宰的羔羊。
吴烬动了,似乎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轻功直接爆发,从那些打理的无比精细的药田上踏过,目标直指那名弟子!
吴烬不知道自己记起的武道在这个修仙的世界中是什么水平……
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那名弟子听到身后动静,淡漠的转回身来。脸庞正撞上吴烬的拳头。
嘭的一声,弟子踉跄后退,左手捂住面额,却并无大碍。
吴烬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感觉这一生的身体弱得很。
还是得借助兵刃吗……
“你是什么人?胆敢践踏凝血药圃?”那名弟子显然是被打蒙了,上次被打脸还是因为自己偷懒被师兄发现。
凝血药圃?
这气息,与那红色药丸上十分相似。
百余名外门弟子服用的药丸原料,竟是由孩童血液浇灌!
吴烬附身看向小女孩,用手指抹掉女孩眼角溢出的泪水。
究竟是受到怎样的虐待,连本能的哭都无法哭出声来……
心底那股被触动的情感越来越盛。
也许那就是记忆复苏后席卷而来的侠骨柔肠吧。
那名药田弟子,此时已然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的穿着虽焦糊破旧,仔细辨认竟是外门弟子!恼怒的伸手向吴烬抓来。
吴烬余光扫到药田弟子刚刚放置一旁的修剪竹头的工具,那是一把药镰。
“唰!”
一抹刀光划过,药田弟子看着自己伸过去的手臂竟掉到了地上!
眼神渐渐惊恐起来,但想喊却无法喊出声来,那柄斩落自己手臂的药镰刀刃此时死死的抵在自己的喉咙之上!
“吴霜在哪?”吴烬眼神阴冷,“三个月前入丹鼎堂的药童弟子!”
“前,前辈,我堂,近一年,均未收过弟子……”药田弟子痛苦的说道。
吴烬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追问道:“有没有在从外面村落带回来的一个十岁大的女孩!”
“啊,啊,她啊,”药田弟子眼神惊恐,残存的一条手臂急忙指向一个方向,“地,地火丹房!来的当日便送去了。”
吴烬冰冷的看着药田弟子的眼睛,下一秒,似乎确认了他话的真假,镰刀瞬间划破了他的喉咙!
吴烬快步走出不远,却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去,那小女孩竟木讷的立在血色土壤之中,呆呆的看着自己,一动不动。
吴烬微微皱眉,不忍留小女孩在这血腥之地,一把抱起,离开此地。
吴烬抱着小女孩,身形如一道疾风,朝着药田弟子所指的方向奔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药味的灼热气息越是明显。
不多时,吴烬来到了一座山体前。
地火丹房的入口,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大嘴,嵌在山壁之中,从沉重的玄铁门缝,向外喷吐着滚烫的气流。
门口无人看守,或许在他们看来,这里根本不需要看守。
没有人会想进去,进去了的人也几乎不可能出来。
吴烬将小女孩放下,“藏起来,数五百个数,如果没见我出来,你就跑,往山下跑……”
吴烬不知道小女孩有没有听懂,但这些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说罢,吴烬站起身来,推开沉重的玄铁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掏空山腹,建造的炼丹室,走进去仿佛置身一座天然形成的药炉之中。
吴烬往里走去,目光快速的扫荡了一下这个丹室。
丹室正中有一座倒悬的火焰莲台。
八名丹鼎堂穿着的弟子盘坐在莲台四周,每人手中握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正将灵力源源不断的注入地火莲台之中,以维持火焰稳定。
其中一名女修士的气息远盛其他七人。此刻她正闭目凝神,额角沁汗,显然消耗不小。
然而,吴烬的目光只在那女修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死死锁定了莲台火焰。
那里,有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正缓缓旋转。
丹药,通体赤红,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吴烬从未见过此物。
只是不知为何,一眼望去,悲恸瞬间溢出眼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