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流云割碎,洒在西北方的官道上,一片惨白。
这条连接几座主城的官道,白日里商旅不绝,入夜后却鲜有人迹,只有风声呜咽,卷起砂砾打着旋。
正在前往下一个城镇的吴烬本不该走这条路。
但心中反复推演着新获得的几本功法框架,不知不觉在风沙中偏了方向。
直到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锐响、压抑的怒吼以及弥漫的血腥气,才将他从沉思中拽出。
吴烬轻功踏步,登上一片沙丘,只见前方一片混乱。
十余名衣衫各异的武者,正在围攻一支约三十人的军旅车队。
围攻队伍的武者明显境界更高,甚至有几人已至沸血境,且招式狠辣,专攻要害,显然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车队打着“玄戈城”的旗号,护卫甲胄鲜明,武境从技手到悍勇不等,但悍不畏死的护在车队周围。
而车队中央,是三辆加固的铁笼囚车,内有罗帐,看不清所囚何人。
混乱中,一道娇健的黄色身影格外显眼。
那是围攻方的一名女子,看身形不过双十年华,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劲装,手中一柄细剑如灵蛇出洞,剑法轻灵迅捷,竟已有了几分“沸血境”气血奔涌的意味!
在这群武者中,她的天赋与实力堪称耀眼。
车队为首一中年人,坐于马上,厉声喝道:“我乃国城李成均,你们这些贼人,再不退去,休怪本将长枪无情!”
“国城的走狗!你可知这些女子要被送去国城,是何下场?!”一名身着青衫的武者喝道。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李成均冷漠说道,只是言语中似乎透漏着一丝无奈。
“劫囚?”吴烬眼神微凝,并未立刻上前。
世间黑白,并非总如表面所见。
这群侠士动机或许正义,但手段酷烈,军旅护卫也只是听命行事。
吴烬无意卷入不明是非的厮杀之中。
可此时,战局却陡然变化!
两名武者,踏空而起,越过兵胃,直奔囚车!
李成均眼中不忍一闪而过,换上一片冰霜。身形暴起,迎了上去!
吴烬眼神一凝,这叫李成均的中年人,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散发出凌驾于沸血境之上的感觉。
莫非是书中所述的凝髓境?
两名武者闪避不及,卷入狂暴的枪影之中,当场殒命。
随着李成均下场,其余武者也顿时压力大增。
那名黄衣女子正与几名护卫缠斗,剑光点点,虽占优势,却已有些力不随心。
然而,李成均瞥了一眼黄衣女子,竟一枪重创了眼前对手,如猛虎下山,直接向黄衣女子冲了过来!
长枪挟着凄厉风啸,势大力沉!
黄衣女子细剑仓促格挡,脸色瞬间煞白。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中,细剑应声而断!女子闷哼一声,虎口崩裂,娇躯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抛飞,口中溢出一缕鲜血。
李成均,一步踏前,再次向黄衣女子冲去。
周围的侠士惊呼救援,却已来之不及。
就在枪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道灰影,似从月色中析出,快得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捕捉。
“砰!”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李成均的一枪,竟被一个突兀出现的布包荡开。
那布包疑似刀型,纹丝不动。
一股绵密厚重却又隐含锋锐的劲道,顺着枪身传来,震得李成均手臂酸麻,气血翻腾,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
李成均惊骇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旧麻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黄衣女子身前。
他单手持着那长条布包,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挡,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场中厮杀,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吴烬没有再看其他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嘴角带血、正惊魂未定望着他的黄衣女子。
女子容颜秀丽,此刻因受伤和惊吓显得柔弱,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除了恐惧,更有不屈和倔强。
如此年纪,如此境地下能突破凡人境……这份天赋与心性,折在这无灵之地,着实可惜了。
吴烬心中那点惜才之念,终究还是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吴烬抬眼,看向那面色惊疑不定的李成均,只说了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阁下何人?敢阻挠国城公差?”李成均喝道,目光如炬的打量眼前之人。
无论是从看上去的年纪,略显消瘦的身姿,亦或持布包的手掌关节,怎么看最多也就是悍勇境的体魄。
可刚刚那一下……
吴烬未再言语,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李成均却感觉仿佛有一堵无形的气墙迎面压来,胸口烦闷欲呕。
他强提内息,身如虎扑,要硬生生将这气墙撕开道口子!
银枪破空,寒芒乍现,枪影如龙,疾刺而出!
吴烬手中布包斜向一撩,绵劲暗涌。
凌厉的枪势顿偏。
李成均沉腕转势,长枪横扫如风,吴烬布包点其节点。
李成均双臂一麻,劲力竟险些被震得溃散。
数招间,吴烬如影随形,总在力枢处截断攻势。
李成均惊觉自己竟似被细细剖解观察的标本。
羞怒之下,绝招尽出!
“惊龙破”!
枪旋如钻,音爆刺耳。
吴烬眼神微亮,双手虚握布包,划出一道山岳般的弧。
布包直奔枪尖而去!
“轰!”
巨力混着高频震颤透体而入。
李成均虎口崩裂,长枪脱飞,吐血倒栽。
几招下来,李成均被打翻在地,心中骇然至极,此人……绝不可敌!
虽体魄上只是悍勇之境,但对兵刃的掌控,身形的灵矫,甚至对武道的理解,都已远在自己之上!
且不知为何,对自己似并无杀意。
“撤!”李成均当机立断,嘶声下令。
残余的军士如蒙大赦,慌忙收缩阵型,护着三辆囚车,踉跄着向来路退去,甚至顾不上同伴的尸体。
武者们见状,也没有追击,大多数人松了口气,纷纷带伤聚拢,警惕又感激地看向吴烬。
吴烬没有理会他们,转身便欲离开。
“恩公留步!”黄衣女子在同伴搀扶下,急急开口,声音因受伤而有些沙哑,却清澈坚定,“小女子柳……柳轻蝉,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今日之恩,必当厚报!”
吴烬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不必了。”
话音落下,身影随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官道上横陈的尸体,弥漫的血腥以及那断成两截的细剑,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柳轻蝉望着吴烬消失的方向,杏眸中光芒闪动,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高深武学的向往,更有浓浓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轻蝉,你没事吧?”武者首领走过来,关切问道,又看向吴烬离去的方向,神色凝重,“此人……好高深的修为,好奇怪的身手,从未听说过玄戈城附近有这号人物,如果他也能加入我们,我们定能救更多的贡女。”
柳轻蝉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我没事,刘叔,只是我也不认识他。”
另一名侠士叹道:“无论如何,他打退了那群走狗,延缓了他们走贡的时辰,我们还有机会,只是没想到这趟走贡,国城竟调来了凝髓境的高手坐镇!”
“先别说这些,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刘叔果断下令。
众人连忙行动起来。
柳轻蝉目光却忍不住再次瞥向吴烬消失的夜幕。
恩公……我们还会再见吗?
而此时的吴烬继续走在通往下个城镇的路上。
官道上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涟漪很快平复。
但那惊鸿一瞥的黄衣,那倔强的眼眸,还有那奇怪的囚车,却悄然在他心中埋下了另一颗种子。
无灵之地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要浑。
而他要走的武道大统之路,似乎注定无法完全避开这些漩涡。
沸血、凝髓。
今日也算对那些炼体功法上提到的境界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月光映照着吴烬沉静的侧脸。
夜还很长。
只是吴烬却未曾料到,再见那黄衣女子,比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