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烬永远记得那天清晨的雾。
十三岁那年，他在全村人的目光中，被一位仙长接走。
父亲粗糙的手攥紧在吴烬的肩头，力道大得发颤：“烬儿，能去仙宗，是咱吴家十八代积德！你要刻苦修行，不要负了机缘。”
母亲把连夜缝制的包袱塞进他怀里，里面装着七个煮鸡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烬儿，要成仙。”
六岁的妹妹用脏兮兮的小手拽着吴烬的衣角：“哥哥变成仙人后，能让村口的苦楝树开花吗？冬天就不冷了。”
吴烬蹲下身，用额头碰了碰妹妹，轻声说道：“等哥哥学会仙法，让苦楝树天天开花，让村里再也不缺粮食。”
吴烬踏上山路之时，回头正看见母亲跪倒在地，朝仙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这个视角，成为吴烬后来几年，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
……
凌云宗外门建在仙山西侧，上百弟子居住于此。
仙人赐下半卷吐息之法，修仙之路由此开始。
从此处可以遥望到山巅上模糊的仙宗山门，吴烬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看清山门牌坊上的字。
每日寅时三刻，晨钟会震落岩壁上的霜。
入宗三年来，吴烬见过许多外门弟子或体内练出那道灵气，或因某种天赋被仙长看中，而进入内门。
吴烬还记得之前与他同屋的伊二山。
伊二山选入内门那天，偷偷告诉吴烬：“等我进了内门，就托人给你捎些修炼的丹药。”
但如同其他与吴烬关系要好的弟子一样，无论是人，亦或那些令吴烬十分期待的许诺……
都没有回来过。
“可能成为仙人后都很忙吧。”吴烬看着空荡荡的石屋，自言自语道，“仙人高来高去的……都忙着救苦救难，把我忘了也属正常，等我成为仙人，我一定……”
“我一定，也有很多事要做吧……”
可每当有流光从头上飞过时，吴烬总要抬头看看，那是不是自己熟悉的影子。
……
第四年初春，新一批外门弟子到来时，吴烬正在山涧边洗道袍。
“哥？”
吴烬猛然抬头，不远处，站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枯黄的妹妹，长高了一截，但更瘦了。
与自己每次梦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你怎么……”吴烬冲过去，有些激动的语无伦次，“爹娘呢？村里……”
“都好。”吴霜笑了，“仙人说我有灵根，稀罕着呢，直接带回来了。”
吴烬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暖又疼。
吴烬领着妹妹熟悉外门，在哪领辟谷丹，汲水处在哪打，不能多打……
但这些，并没能帮助妹妹什么……
因为妹妹马上就要去内门了，听仙长说要从药童做起，不过也算是内门弟子了。
内门，那是吴烬没有见过的世界。
只好说些自己熟悉的事情，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辜负了全村期望，自己已经是一名十分合格的……外门弟子了。
“哥，到时候我空了就来看你，这个糖包给你的。”吴霜打断他，眼睛亮亮的，“等下次来，给你带山上的灵食，听仙长说可好吃了呢。”
吴烬笑了，这几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
吴烬在石壁上，刻了一条代表吴霜的竖线，竖线旁，画了九十个小点，每天一个……
三个月了。
妹妹从未回来看过吴烬……
吴烬也还是一点点灵气都感受不到。
可能内门修行也是很苦的，因为妹妹肯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忘了自己。
或许等有一日妹妹成为仙长了，她就能来收自己了吧。
吴烬每当想到这里时，修炼就又刻苦一些，到时候，千万不能令他人说自己是全靠着那个小丫头……
……
今日，晨钟响起比每日都要早上许多，这种情况是吴烬入门以来第一次发生！
吴烬穿好道服，冲出石屋时，看见外门崖壁上空悬着三位仙长……
这是他些年来见过仙长最多的一次。
为首的青袍老者须发皆白，声音却如洪钟震荡崖壁：
“贫道，乃宗门长老，诚阳子。”
“青云宗撕毁盟约，已攻至仙宗山门！外门弟子虽未入道，亦是凌云宗之人！现赐丹药，服之可助尔等打开气窍，步入仙途！共抵敌修于山门之外！战功卓越者，可破格入内门！”
十分平静的语调，仿佛是在读一段书简，可却令百余名外门弟子炸开了锅。
“仙宗长老……”
“打开气窍！那就是仙人了！”
“终于……终于等到机会了！”
吴烬接过飞来的红色药丸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心中没有对即将上阵杀敌的恐惧，只有对求仙的执着！
丹丸表面布满细密血丝状纹路，触手温热，散发着一股铁锈混合腐果的怪味。
吴烬闭眼仰头，药丸滑入喉咙，未有一丝犹豫。
痛！剧烈的痛！
好像有东西直接在腹中炸开！
吴烬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石缝，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周围响起一片惨叫。
“撑住！这是丹药在冲开你们闭塞的经脉！”
吴烬想起村子，想起父母，想起自己的妹妹，咬牙保持清醒。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气？
一股奇妙的感觉，像是一丝气体在体内流窜，冰凉了数年的四肢百骸，竟泛起久违的暖意。
吴烬睁开眼。
世界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清晰了起来。
“我……”吴烬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我能……”
能修仙了。
能进内门了。
能去找妹妹了，让她看看哥哥也很厉害的……
狂喜如泉水喷涌，吴烬调整身姿，朝着仙人的方向跪好，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弟子吴烬，叩谢仙长！”
“突破弟子，上前取剑，随贫道上阵杀敌！”
吴烬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跟着陆陆续续起身的弟子，上前拾起了一把铁剑。
这就是仙长们高来高去时踩着的飞剑吗？
吴烬握着铁剑，心中从未如此澎湃过，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踏上仙途，从一战成名开始！
……
百余名外门弟子，跟随仙长来到凌云宗山门前。
黑云压着山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远处灵光炸闪，似仙人交战。
不知谁喊了一声冲啊！
百余名外门弟子向战场中心涌了过去。
吴烬感受到体内流转的那缕气体给予的勇气，也跟随着百人洪流冲了上去。
如大势所趋一般……
当吴烬凭着一股热血冲到敌修面前，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手，只觉头上雷声滚动。
抬头看去，一道细长雷光劈了下来。
正中吴烬天灵！
雷光过后，吴烬如同一具焦炭直直倒了下去。
那把铁剑已然焦黑，摔到地上，断成了两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