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夏荷没好气地甩了甩帕子，转身就走。

云绾神色淡然，双手交叠在身前，步履轻盈地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祁国公府占地极广，内部路径错综复杂。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院落矗立在眼前，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着荣寿堂三个大字，此为开国皇帝御笔亲赐。

只可惜，牌匾虽在，金漆已有些剥落。

“先在这儿候着吧。”

夏荷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瞥了云绾一眼，“容我去通报老夫人。”

说完，她掀开厚重的锦帘，扭着腰肢进了屋，将云绾一人晾在了穿堂风口。

荣寿堂暖阁内，暖香扑鼻。

正中间的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暗紫团花寿字纹的对襟大袄，额上勒着镶红宝石的抹额，手里捻着一串极好的沉香佛珠。

乍一看，老太太慈眉善目，像个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可眼底的精光不容忽视。

“我的乖孙啊……”

老夫人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悲戚，“每每想到他孤零零地躺在地下，我这心就跟被刀搅了一样疼。”

“祖母，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六小姐祁锦书生得一副娇俏模样，此时眼圈红红的，膝行两步上前，替老太君捶着腿，哽咽道：“祖母若是哭坏了身子，让我们这些做孙女的，可怎么活呀？”

一时间，屋内尽是娇滴滴的劝慰声。

“罢了，都是好孩子。”

老夫人长叹一声，腰杆儿挺得更直了些，“为了咱们祁家的体面，我也得撑着这把老骨头。”

正说着，帘子一挑，夏荷走了进来。

先冲着祁锦书等人福了福身，这才走到老太君跟前，低声道：“老夫人，那位到了。”

老夫人半阖着眼，没接话，只是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夏荷会意，却并没有立刻叫人进来的意思。

老夫人也不催。

这一晾，便是足足一刻钟。

直到老夫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我也乏了，让那云氏进来磕个头，我也好给列祖列宗个交代。”

众人不敢多留，纷纷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几个小姐忍不住好奇，透过半开的窗棂往外瞧。

这一瞧，却都愣住了。

院中那株老芙蓉树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随着秋风簌簌落下，漫天花雨中，云绾仰着头，轻轻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风吹起她的裙角，如云雾般翻涌。

满院的芙蓉花都失了颜色。

夏荷站在廊下，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夏荷咬了咬牙，大步走上前，，拔高了嗓门喊道：“老夫人叫你进去。”

云绾收回手，转过头，清凌凌的眸子落在夏荷身上。

夏荷被这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发毛。

真是见了鬼了，分明是个破落户，哪里来得这股子气势。

云绾没理会夏荷的惊愕，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上了台阶。

屋内，老夫人端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绾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妾身云氏，拜见老夫人，愿老夫人福寿安康，长乐无忧。”

声音清冽，如碎玉投珠，不卑不亢。

老夫人这才抬起眼皮，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这礼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比那些世家贵女还要标准几分。

老夫人心中暗暗称奇。

“起来吧。”老太君淡淡道。

“谢老夫人。”

云绾起身，垂手而立。

一盏茶过去了。

谁都没有开口。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就慌了手脚。

可云绾偏不。

她就像是一尊精美的瓷人儿，静静地站在那里。

八年的风尘打滚，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她没见过？

她的一颗心，早就练成了磐石。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不仅没让她感到恐惧，反而让她的眼神愈发冷硬。

终于，老夫人动了。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几案上，打破了这份死寂。

这丫头，定力倒是极好。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老夫人赐座。”云绾谢恩，半个屁股沾着绣墩坐下，规矩依然无可挑剔。

老夫人摩挲着佛珠，语气看似平常地问道：“既然进了我祁家的门，往后就是望旌的媳妇了，听说你回了趟娘家？”

云绾抬眸，直视着老夫人，“回老夫人的话，妾身确实回去了，不过，不是回娘家，是回那个卖了我的云家。”

此言一出，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这回答，倒是新鲜。

“哦？”老夫人挑了挑眉，“这么说，你是恨你的父母了？”

“父母？”云绾轻笑一声，“既已将我明码标价卖出，这恩情便也断了，我去，不过是想看看，他们拿了卖我的五百两银子，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那你说说，他们是个什么下场？得了那么大一笔钱，这日子怕是过得红红火火吧。”

“恰恰相反。”

云绾声音平稳，“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赌坊的人上门讨债，继母哭得死去活来，老夫人您说，这是不是天道好轮回？”

这剧情转折，确实精彩。

五百两买断亲情，转眼就败光，还惹了一身骚。

“这世上，竟有这般巧合的事？”老夫人眯起眼睛，审视着云绾，“刚好输了五百两？”

云绾面不改色，淡淡道：“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降下了责罚吧，毕竟，卖儿卖女的钱，烫手。”

老夫人盯着云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有些运道。”

“大抵是吧。”云绾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

气氛看似缓和了下来。

夏荷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时，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放肆！”

这一声厉喝，来得毫无征兆。

“你这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我看你不是有运道，你是心机深沉！”

老夫人的眼睛，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她转头看向屋内众人，“都退下吧。”

“是。”夏荷领着一众丫环婆子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紧紧关上。

“丫头，我不管你那娘家是个什么烂摊子，也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整治他们。”

老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冷，带着一种逼问的意味。

“我现在只要你一句实话。”

“那晚在望旌的灵堂里，你与容与，究竟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