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成婚

大婚那日,东宫张灯结彩。

清晨天还未亮,林晚卿便被唤醒梳妆。揽月轩内,丫鬟们捧着凤冠霞帔鱼贯而入,个个脸上堆着喜庆的笑。

“侧妃娘娘今日真美。”喜娘为她戴上凤冠,冠上珠翠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要坠断脖颈,一如这沉重的婚姻。

铜镜里的女子,一身绯红礼服,金线绣着鸾鸟,眉眼被勾勒得愈发精致,却也愈发不像她自己。

林晚卿静静地看着镜中人,忽然想起前世。那一世她连这样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只有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进来。

今世,萧衍倒是给足了她面子。

可惜她已不在乎了。

“娘娘,该去正殿了。”春桃小声提醒,眼圈微红。

林晚卿缓缓起身,由春桃搀扶着走出揽月轩。院外,一乘喜轿已等候多时,轿身奢华至极,却终究比不过正妃那十六抬的凤舆。

她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轿子行得很稳,一路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林晚卿端坐轿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凉。

她能想象此刻正殿前的盛况。文武百官齐聚,帝后亲临,太子萧衍一身大红喜服,迎娶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而她,不过是个陪衬。

她没有表情地目视前方,眼色微暗。

轿子终于停下。按礼制,侧妃不能从正门入,需由嬷嬷引至殿侧行礼。

林晚卿下了轿,站在回廊阴影处,望向正殿。

殿内灯火辉煌,宾客满座。萧衍果然一身大红喜服立于殿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身侧,苏月柔凤冠霞帔,正由宫女搀扶着,一步步走向他。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萧衍与苏月柔并肩而拜,动作默契,宛若天成。

林晚卿静静看着,心中一片漠然。

前世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此刻都化作一潭死水,激不起半分情绪。

礼成,送入洞房。

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月柔被宫女簇拥着去往东宫正殿,萧衍则留下招待宾客。

林晚卿也该入场了。

嬷嬷引着她从侧门步入殿内,宾客们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她身上。

她垂着眼,一步步走到殿前,向帝后、太子行礼。

“臣妾林氏,恭贺殿下大婚之喜。”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感情。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今日的她,美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那一身嫁衣穿在她身上,不像新嫁的妇人,倒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起来吧。赐座。”

林晚卿依言起身,在宫女引领下,于殿侧专为侧妃设的席位落座。那位置不显眼,却能看清整个殿内情形。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呈上,丝竹管弦再次奏响,舞姬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

林晚卿静静坐着,面前摆满佳肴,她却一筷未动,只偶尔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甜,后劲却足,一杯下肚,脸上便浮起淡淡红晕。

“侧妃娘娘,奴婢为您布菜。”身侧宫女小声道。

“不必。”林晚卿摆摆手拒绝。“我不饿。”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福安匆匆入内,在萧衍耳边低语几句。萧衍眉头微挑,随即起身:“宣。”

不多时,一行人步入殿内。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美非凡,尤其那双凤眼深邃如潭,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流韵致。

林晚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是他。

那日巷中救下的男子,原是景国四皇子,奕晨。

“景国奕晨,奉父皇之命,特来恭贺太子殿下大婚之喜。”

奕晨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异国口音,却不显突兀。

殿内顿时一片低语。景国与本国多年交战,近年才勉强维持表面和平,此番景国竟派皇子亲自来贺,实在出乎意料。

萧衍神色不变,抬手道:“四皇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上座。”

奕晨笑了笑,目光似无意般在林晚卿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快,快得无人察觉,林晚卿却看到了。

他认出了她。

奕晨在贵宾席落座,与萧衍寒暄几句,举止从容,很快便与周遭官员打成一片。他似是极善交际,不过半柱香时间,已有数位朝臣举杯与他共饮。

林晚卿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这人,不简单。

宴至中途,萧衍起身敬酒,行至林晚卿席前时,他脚步微顿。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目光投来。

林晚卿起身,端起酒杯:“臣妾敬殿下。”

萧衍低头看酒,杯中酒液晃动,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女子,与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侧妃,判若两人。

“今日委屈你了。”他低声道,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晚卿微微一笑,笑容温婉:“殿下言重了。能见证殿下与太子妃喜结连理,是臣妾的福分。”

萧衍心头一痛,仰头将酒饮尽,转身走向下一桌。

林晚卿坐下,继续扮演她安静乖顺的侧妃角色。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朝她望来。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宾客陆续离去,萧衍被灌了不少酒,眉眼间已染上几分醉意。

按礼,今夜他该宿在正妃处。然而他却在福安搀扶下,径直朝揽月轩方向走去。

“殿下,”福安小声提醒,“太子妃那边……”

萧衍脚步未停:“孤知道。”

他要去揽月轩。

这个念头在酒意下变得无比清晰。他想见她,想抓住昨夜那一闪而过的、让他心悸的温暖。

然而,刚走到半路,一名宫女匆匆跑来,扑通跪地:“殿下!太子妃心悸发作!皇后娘娘已传了太医,请您快去看看!”

萧衍脚步猛然顿住。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苏月柔的心悸之症,是当年为救他落下的病根,也是他心中永远的亏欠。今日大婚,她若真出了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清明。

“去正殿。”他沉声道,再不回头。

福安看着主子的背影,又望了望揽月轩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消息传到揽月轩时,林晚卿刚卸下钗环,正对镜梳理长发。

春桃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小姐,殿下他……去了正殿。”

林晚卿动作未停,一下下梳着如瀑青丝,神色淡然:“知道了。”

“小姐,您不难过吗?”春桃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今日也是您的大婚之夜啊……”

“大婚之夜?”林晚卿轻笑一声,放下玉梳,转身看着春桃。

“春桃,你记住,今日真正大婚的,是太子与太子妃,我不过是个摆设。”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月色。

“独守空房,未必是坏事。”她轻声道,“至少清静。”

至少不用面对那个人,不用演戏。

她正要唤春桃熄灯就寝,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窗台上。

林晚卿眉头微皱,示意春桃噤声,缓步走到窗前。

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系着红绳的银铃,铃下压着一张素笺。

她拿起素笺,展开。

月色下,一行俊逸的字迹清晰可见:

“闻卿独守,若觉无趣,西角门外,老槐树下,故人备薄酒一盏,候卿共饮。”

没有署名。

但林晚卿知道是谁。

她捏着素笺,指尖微微用力,纸边泛起细褶。

是奕晨。

他竟敢在东宫大婚之夜,传信邀她相见。

好大的胆子,也好有趣……

林晚卿将素笺凑近烛火,火焰迅速蔓延,纸条顷刻间化为灰烬。

“小姐,这是什么?”春桃问道。

林晚卿只犹豫一瞬,随即转身,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深色斗篷。

“春桃,守在房里。若有人来,就说我已歇下。”

“小姐!您要去哪儿?”春桃急了。

林晚卿系好斗篷带子,遮住大半张脸。

“去见一个朋友。”她淡淡道,推开后窗,身影轻盈地跳了出去,融入夜色之中。

西角门是东宫最偏僻的侧门,平日少有人至。

林晚卿走到那颗树下,四下寂静无人。

“四皇子既邀我来,何不现身?”她低声道。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奕晨从树后转出,依旧一身玄衣,手中提着一壶酒,两个玉杯。

“娘娘果然胆识过人。”他笑着走近,将酒杯放在树下石桌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为何不来?”林晚卿掀开帽檐,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她看着奕晨笑道:“四皇子远道而来,我总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奕晨斟满两杯酒,递一杯给她:“那日巷中救命之恩,奕晨铭记于心。今日特备薄酒,以表谢意。”

林晚卿接过酒杯,却不喝:“四皇子不必客气。那日之事,我早已忘了。”

“忘了?”奕晨挑眉,也笑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可我没忘。奕晨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晚卿心头微动,面上却一笑而过:“四皇子记性真好。”

“对在意的事,自然记得清楚。比如今日婚宴上,看见姑娘一身嫁衣,坐在殿侧。我便想,这样的人物,不该被如此对待。”

林晚卿终于抬眼,正视他:“四皇子这话逾矩了。”

“是吗?”奕晨又笑了,那笑容显得有些邪气。

“可我觉得,姑娘心里,未必不认同。”

两人对视着,许久,林晚卿缓缓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四皇子邀我来,不会只为说这些吧?”她放下玉杯,问道。

奕晨收敛笑容:“自然不是。我来,是想告诉姑娘一件事。”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