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归来

林晚卿死在一个雪夜。

更准确地说,是在腊月初八的子时,东宫最偏僻的侧殿里。血从身下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的锦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那温热的液体一起流逝,每一次心跳都更微弱一分。

冷。

刺骨的冷钻进骨头缝里,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可真正让她心寒的,是窗外遥遥传来的烟花爆裂声。

砰——啪——

一声接一声,绚烂热闹,穿透厚重的窗纸,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娘娘……您再撑一撑……”侍女秋月跪在床边,攥着她冰凉的手,哭得声音嘶哑,“殿下就快来了……太子殿下一定会来的……”

林晚卿想笑,喉咙里却只溢出一声叹息。

他不会来的。

今日是苏月柔的生辰。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他早在半月前就命人备下满城烟花,要在最高的摘星楼上,陪她看尽这盛世繁华。

一个替身侧妃的生死,怎配打扰他的雅兴?

又一阵剧痛绞紧腹部,她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秋月的手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孩子……”她翕动着干裂的嘴唇,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破碎的字眼,“保住……我的孩子……”

“娘娘!娘娘您别睡!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秋月的嘶喊声渐渐扭曲、拉长,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窗外,烟花一阵亮过一阵。绚烂的天光透过窗棂,将血腥的产房映得忽明忽暗。

真好看啊。

她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不属于她的繁华。

这么好看的烟花,她永远只能在这么远、这么暗的地方,偷偷看一眼。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让她本能地眯了眯眼。

“小姐醒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林晚卿怔住,缓缓转过头。

一张年轻了许多的脸映入眼帘——圆圆的眼睛,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是她入宫前的贴身丫鬟春桃。后来在东宫,因为不小心打翻了苏月柔一盏茶,被寻个错处,活活杖毙在庭前。

“春桃?”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多年未曾开口。

“是我呀小姐。”春桃笑着掀开绣着缠枝莲的帷帐,“您可算醒了,今日是选秀的正日子,夫人那边都催了三回了,说宫里的马车巳时就要到,万万耽搁不得。”

选秀?

林晚卿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娘亲留下的那面菱花铜镜。窗外,那棵她亲手栽下的海棠,正开着灼灼的花。

这是她在林府的闺房。

她颤着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传来肌肤光滑紧致的触感,没有产后虚浮的苍白,没有长年郁结刻下的皱纹,没有泪,也没有血。

“现在……是承平十二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呀小姐,您睡糊涂了?”春桃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快擦把脸精神精神。老爷特意吩咐了,今日务必端庄得体,万万不可丢了林家的脸面。”

承平十二年。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所有苦痛尚未降临的那天。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涌回,带着血腥气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萧衍醉酒后抚着她的脸叫“月柔”,苏月柔倚在他怀中投来怜悯又得意的目光,产床上一点点流尽的生命,还有窗外那场盛大而冰冷的烟花……

“呃……”她猛地蜷缩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小姐!您怎么了?”春桃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她。

林晚卿推开她的手,伏在床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恨意从心脏疯长出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恨他的薄情。

恨自己的愚蠢。

更恨那场烟花,成了她两世都逃不脱的梦魇。

良久,她才缓缓直起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汹涌的恨意、痛楚,都被她死死压进了最深处。眼中,只剩下望不见底的平静和冰冷的清明。

“没事。”她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做了个噩梦罢了。”

她下床,赤足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天生微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不自知的媚意——这是她最像苏月柔的地方,也是她一切不幸的根源。

“梳妆吧。”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道,“就按最素净的样子来。胭脂水粉都不用,头发挽个最简单的螺髻即可。”

春桃愣了:“可……可夫人吩咐了,今日一定要打扮得鲜艳些……”

“按我说的做。”林晚卿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迟疑。

镜中的脸一点点被素净的妆扮掩盖,只剩下苍白的脆弱。

也好。

萧衍喜欢的,不就是这副楚楚可怜、易碎易控的模样么?

那就演给他看。

皇宫,储秀宫偏殿。

殿内焚着清雅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脂粉气。两排秀女垂首而立,鸦雀无声。

林晚卿站在中后排的位置,低着头,眼神一直盯着自己藕荷色裙摆上绣着的缠枝暗纹。

然后,她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熟悉的,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缓缓从殿前扫过,掠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

前世,这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然后,太子萧衍抬手指向她,声音无悲无喜:“就她吧。”但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判了她一生的刑。

“抬起头来。”

威严的声音响起,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秀女们纷纷仰起脸,有的含羞带怯,眼波流转;有的端庄大方,不卑不亢。只有林晚卿,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第三排,左起第五个。”

萧衍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确认了一下位置。

“抬头。”

身边的秀女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她。

林晚卿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上座,只规矩地落在前方三尺的地面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十六岁深闺少女该有的紧张与敬畏。

高座之上,一身明黄太子常服的萧衍正看着她。

二十四岁的萧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紧抿着,带着天生的疏离与矜贵。他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戒指,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可林晚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眼神太深了,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探究,还是怀疑?

他在看什么?

难道……

“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臣女林晚卿,家父户部侍郎林文渊。”她的声音放得轻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细微颤抖。

萧衍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比前世要长得多。

林晚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视,比前世更加专注,也更加复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她的掌心沁出细汗,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维持着脸上温顺惶恐的表象。

终于,她听见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偏殿听清:

“留下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让她走近些仔细端详,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嬷嬷高声唱名,她被引到殿侧“留下”的那一列。身边落选的秀女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林晚卿垂着眼,面无表情。

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不对。

太不对了。

萧衍的眼神……那不是看替身的眼神。

难道他也……

一个荒谬却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不可能。

重生之事玄而又玄,已是逆天,他怎么可能……

“林小姐,请随奴婢来,至侧殿厢房暂候。”引路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跟着嬷嬷,穿过长长的回廊,被带进一间陈设简单的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厢房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

林晚卿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所有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重来一次。

她真的重来一次。

前世临死前,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恨意,连同窗外烟花的爆裂声,再次在她耳边轰鸣——

“萧衍……若有来世……我要你尝遍我受过的苦……我要你爱而不得……悔恨终生……”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决绝和冰冷。

扶着门板站起,她一步步走到房内的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眼眸清澈,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唯有那眼底深处,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冰冷幽暗。

林晚卿对着镜子,慢慢地,一点点弯起唇角。

那是一个她曾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嘴角弧度温婉,眼波柔软含情,三分羞怯,七分依恋。

最像苏月柔的笑容。

既然你还是选中了我。

既然这场戏,注定要开场。

那么这一世,我就用你最爱的这张脸,陪你好好演下去。

只是这一次──棋子,也该换人做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拂过镜中那张美丽却虚假的笑脸。

而此刻,东宫书房内。

萧衍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破碎后又仔细粘合的青白玉佩,目光望向储秀宫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悸动。

“晚卿……”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刺痛。

若你真的回来了……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手。

哪怕你恨我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