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q

我吞下太子的玉佩,改写了历史

新帝登基的庆功宴办在三月十八,黄历上说宜宴饮、宜封赏。

兰台去了七个人,我坐在最末席。面前摆着炙羊肉、杏酪粥,还有新酿的春酒。酒器是鎏金的,映着殿内数百盏灯烛,晃得人眼花。

乐师奏着《云翘》,舞姬甩着长袖转圈。满殿都是笑声、恭贺声、酒杯相碰声。可我什么也听不清,只盯着食案上那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油脂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

“沈典守。”旁边有人碰我胳膊。

我回过神,是老王,兰台的老人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发什么呆?陛下看过来了。”

我抬眼,正对上高座上的目光。

新帝刘弗陵——现在是皇帝了——才二十一岁,穿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他正听丞相说什么,微微侧着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忽然,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殿内瞬间安静了些。

“沈卿。”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刚掌权的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克制着的锋芒,“《戾太子据逆案全录》,编修得如何了?”

我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殿中跪下。地砖被无数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回陛下,”我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陌生,“已得十之七八,正在校核。”

“好。”新帝颔首,“此事关乎国本,警训后世。卿当尽心竭力,务使乱臣贼子之恶,昭然于天下史册。”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尤其是谋逆的细节、同党、暗线,要一一查清查实,不得有丝毫遗漏隐晦。”

群臣的视线都聚过来。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探究的。我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臣,遵旨。定当溯本清源,使逆据之罪,无所遁形。”

“起来吧。”新帝摆摆手,语气温和了些,“沈卿勤勉,朕是知道的。兰台典守之职,你担得起。今日起,晋秩中两千石,赐帛百匹。”

谢恩声从我喉咙里滚出来,熟练得不需要经过脑子。回到座位时,老王又碰碰我,眼里都是笑:“恭喜啊沈大人!这才几年,就中两千石了!”

我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烫过的,顺着喉咙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走出殿门,春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宫道两侧点着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老王喝多了,搭着我的肩:“沈沅啊……你、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咱们兰台,就属你最稳当!陛下放心你!”

我扶着他,没说话。

稳当。是啊,谁能比我更稳当呢?

八年前,戾太子刘据在暴室饮鸩而死,是我做的记录。三年前,巫蛊案牵连数万人,是我整理的案卷。如今新帝登基,要彻底钉死前太子,又是我执笔。

我多稳当啊。稳当得像块石头,扔进再浑的水里,也不会翻起不该有的浪花。

回到兰台署房,我没点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惨白。我坐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我起身,挪开靠墙的书架——那后面有个暗格,是我自己挖的。不大,刚好能放一个小木匣。

木匣没上锁。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卷快散架的竹简,一枚白玉佩。

我先把玉佩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凉的,但握久了就沾上体温,好像活过来一样。借着月光,能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两个字:长乐。

刻工很差,该深的地方浅,该直的地方歪。像哪个笨手笨脚的人,拿了把小刀,一点一点硬磨出来的。

我又展开那卷竹简。太子的字我倒认识——教他读书的太傅是我父亲的同窗,我小时候随父亲去太傅府上,见过太子临帖。他的字其实很好,骨架端正,笔锋里藏着劲。

但这卷杂记上的字,大多写得随意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没打算给人看。

“十月十二,雨。父……陛下考校《尚书》,答错三处,罚抄二十遍。手酸。”

“十一月初五,晴。溜去上林苑骑马,遇虎,险些坠马。侍卫救之,被罚三月俸。该。”

“元朔元年,三月初三。长乐宫西廊,见李女史。她簪了支新花,我笑说歪了,她瞪我。然其眸甚亮,如星坠其中,念念不忘。”

最后这一句,墨迹特别深。竹简上那一片都被浸透了,纤维都黑了。

我手指抚过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李女史。我查过的。元朔三年夏,因“行止不端”被遣出长乐宫,秋,病故于家中。档案上就这么两句。家里还有什么人、葬在哪里、得的什么病,一概没记。

而元朔元年到三年,正是戾太子刘据最得圣宠的时候。陛下常夸他“类朕”,出巡时让他监国,奏章都先送东宫。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元朔四年春,陛下生了一场大病,卧床月余。那时就有流言,说太子私下见了几位将军。

再后来,就是元朔六年那场震动长安的巫蛊案。从太子宫里挖出了桐木人,身上扎满针,写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铁证如山。

可那个在杂记里会抱怨手酸、会溜去骑马、会因为一个姑娘眼睛亮就念念不忘的人,真的会做桐木人诅咒自己的父亲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元朔六年秋,我被召进暴室。那时我刚进兰台三个月,是最末等的小史,负责誊抄。师父说:“沈沅,你去。记清楚了,一个字都别错。”

暴室很暗,只有两支火把。戾太子刘据坐在一张破草席上,穿着白色囚衣——不是常服,是给死囚穿的那种粗麻衣。但穿在他身上,竟也不显得狼狈。

他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绾着。脸有些苍白,眼下有青影,但神情平静。看见我抱着竹简和笔进来,他还微微颔首:“有劳。”

中黄门宣了赐死的诏,把鸩酒放在他面前。黑陶的酒爵,小小一只。

他没马上喝,反而看向我:“史书会怎么写我?”

我愣了下,下意识背出师父教的话:“乱臣贼子,谋逆之罪。”

他听了,静了静,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好。”他说,点点头,“好一个乱臣贼子。”

他端起酒爵,没犹豫,仰头饮尽。喝得很快,喉结滚动一下,就空了。

酒爵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我盯着它,看见爵口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酒渍,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绿色。

然后我听见他倒下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

中黄门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颈脉,回身说:“逆臣已伏诛。记下了?”

“……记下了。”

“善。”中黄门走了。留下我和一个死人,在这间充满霉味和血腥气的屋子里。

我没动。我不知道该不该动。按规矩,我得等验尸的令官来,等他们确认死透了,等他们把尸体抬走。

可我站不住。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盯着那只酒爵。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旧的疤痕。斜斜的一道,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我忽然想起杂记里的一句话:“十一月初五……遇虎,险些坠马。”

是被树枝刮的吗?还是……

我不敢想。

后来验尸的令官来了,把尸体抬走了。我抱着竹简回到兰台,师父看了记录,点点头:“可以。送御史台吧。”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做了那个梦。

梦见长乐宫西廊,春天,梨花开了满树。一个穿着浅绿宫装的姑娘站在廊下,簪着花。有个年轻男子走过去,笑着说了句什么。姑娘瞪他,眼睛亮得像盛着整个春天的光。

然后画面一转,是暴室。那个男子穿着囚衣,端起毒酒。他转过来看我,说:“阿沅,后世人会知道真相吗?”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阿沅。他叫我阿沅。

可他从没这样叫过我。在暴室,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

但梦里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我三天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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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收集一切和戾太子有关的东西。

不是明面上的案卷——那些都要归档,动不了。是那些零碎的、不起眼的、本该被销毁的。

比如他批过的奏章副本,比如东宫旧人私下传抄的诗赋,比如从废太子府流出来的杂物。

我做得小心翼翼。每次只拿一点,夹在其他文件里带出来。有些是趁夜里没人,偷偷去废府翻找的——那里早就荒了,守门的老宦官收了点钱,就睁只眼闭只眼。

就这样,我攒了一小匣。

有他写的《幽兰赋》,字迹清俊,写的是“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有他画的一幅马,蹄下生风,旁边小字写着“赠李姑娘赏玩”。

还有那枚玉佩。

我是在一堆要烧掉的衣物里发现的。那些衣服都破了、脏了,大概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玉佩塞在一件中衣的内袋里,用细绳系着,绳结都磨毛了。

我解开绳子,玉佩掉在手心。温润的,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似的。

翻过来,就看见那两个字:长乐。

刻得真丑。我第一眼就想。

可第二眼,第三眼……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砸在玉佩上,啪嗒一声。

我赶紧擦掉,把玉佩揣进怀里。心跳得厉害,像偷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是啊,我就是在偷。偷一个死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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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沈大人!”

我猛地回过神。天已经亮了,我竟握着玉佩在暗格前坐了一夜。

叫我的是新来的小史,姓陈,才十七岁,眼神干净得像没落过灰。

“陛下遣人来了,问《全录》的进度。”小陈怯生生地说,“御史台也催了,说最迟月底要呈初稿。”

我揉揉发僵的脸,把玉佩放回木匣,推进暗格,书架挪回原位。

“知道了。”我说,声音有点哑,“你去回话,就说……三日后可呈第一卷。”

“是。”

小陈走了。我打水洗脸,水是凉的,激得我一哆嗦。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脸色苍白,嘴角却习惯性地抿着,看着确实“稳重”。

我换了官服,坐到书案前。案上堆满了卷宗:廷尉的审讯记录、巫蛊案的人证物证、太子与朝臣往来的书信抄本……

我翻开最上面一卷,提笔。

“戾太子据,性阴鸷,早怀异志。元朔四年,帝不豫,据暗结羽林卫将……”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

羽林卫将周禹。我见过他。元朔五年春猎,他带队护卫太子。那时太子射中一头鹿,周禹哈哈大笑,拍着太子的肩说“殿下好箭法!”太子也笑,递给他一囊酒。

那样的笑容,是装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

我甩甩头,继续写:“……阴养死士于长安郊野,伺机而动。”

死士。巫蛊案发后,确实在长安城外几个庄子里抓了百来人,都说是太子养的。可审讯记录语焉不详,只说“皆供认不讳”,怎么供的、说了什么,一概没有。

我写过那么多案卷,知道“供认不讳”四个字后面,藏着多少种可能。

笔又停了。

我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有麻雀在枝头跳,叽叽喳喳。

多好的春天。可有些人,永远看不到了。

“沈大人。”小陈又在门口探出头,“午膳送来了。您……要用吗?”

“放那儿吧。”我说。

他放下食盒,却没走,犹豫着说:“大人,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请个医官……”

“不用。”我打断他,“去忙你的。”

他走了。我看着食盒,一点胃口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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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把《戾太子据逆案全录》第一卷呈了上去。

新帝很快批回,朱砂写的两个字:“甚善。”

还特意让太监传口谕:“沈卿用心,朕心甚慰。望再接再厉,早日成书。”

我跪着接旨,说:“臣必竭尽全力。”

太监走后,老王又凑过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沈沅,陛下这是……要抬举你啊。”

我笑笑,没接话。

抬举?或许吧。用钉死前太子的功劳,换一个“忠心可用”的评价,换一个中两千石的官职。

多划算的买卖。

可我夜里又开始做梦了。

还是长乐宫西廊,还是梨花,还是那个眼睛很亮的姑娘。但这次多了声音——

姑娘说:“殿下慎言!这话传到陛下耳中,还得了?”

男子笑:“怕什么?这里又没旁人。”

“那……那也不能说。”姑娘声音轻了些,“我不过一个女史……”

“女史怎么了?”男子说,“我看你就很好。比那些世家贵女好多了。”

静了会儿,姑娘说:“殿下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我……我受不起。”

“受得起。”男子说,声音很认真,“我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

梦到这里就断了。我睁开眼,窗外月光如水。

受得起。他说受得起。

可结果呢?她病故了,他饮鸩了。一个“行止不端”,一个“乱臣贼子”。

谁受得起?

我坐起来,赤脚走到暗格前,拿出那卷杂记。就着月光,又看那句话:“然其眸甚亮,如星坠其中,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四年了,他到死都念念不忘。

那枚玉佩,刻着“长乐”,是不是想着有一天,能再回长乐宫,再看一眼那双眼睛?

可长乐宫还在,眼睛却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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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录》编到第三卷时,出了件事。

御史台送来一批新查获的“物证”,说是从前太子府一个老奴家里搜出来的。老奴早就死了,儿子在搬家时发现了这些东西,吓得赶紧上交。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几封没寄出的信、一枚玉带钩、一把短刀,还有……一幅小像。

绢本的,不大,画着一个姑娘。穿着浅绿宫装,簪着花,抿嘴笑。眼睛画得尤其用心,墨里掺了石青,亮晶晶的。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元朔二年春,为李姑娘摹于长乐西廊。”

笔迹我认得。

我盯着那幅小像,看了很久。画得真好,神韵都在。尤其是那双眼,活生生的,好像下一瞬就会眨一下。

“沈大人?”送东西来的御史属官问,“这些……要录入吗?”

我合上箱子:“自然要录。这可是重要物证。”

“那……”属官犹豫,“这幅小像,是不是说明太子与那女官确有私情?要不要深查……”

“陛下要的是谋逆的铁证。”我打断他,声音冷下来,“男女私情,与谋逆何干?写进去,反而分散注意。”

属官一愣,忙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了。”

他走了。我打开箱子,重新拿出那幅小像。

李姑娘。原来你长这样。

真好看。尤其那双眼睛,难怪他念念不忘。

我把小像卷起来,想放进暗格,又停住了。这里不安全。御史台既然能搜出这些,保不齐哪天就会来搜兰台。

我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我告了半天假,说去西市抓药——这几天我确实咳嗽得厉害,不是装的。

但我没去西市。我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自先帝晚年就很少用了,新帝更是不来。宫里大半殿阁都空着,只留了几个老宦官看门。我塞了点钱,说想看看从前当值的地方——我入宫前确实在长乐宫做过半年女史,不算说谎。

老宦官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太久。”

我走到西廊。廊子很长,柱子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的脚印清晰地印上去。

廊外那棵梨树还在,老了些,但还活着。正是开花的时候,满树雪白。

我走到第三根柱子前,蹲下身。柱子底部有块砖是松的——这是我从前当值时偶然发现的。那时我喜欢把零嘴藏在这儿,躲着吃。

我抠开砖,里面是个不大的洞。我把小像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去,砖推回原处。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梨花飘下来,落在肩上。我抬头看,花密密匝匝的,像云,又像雪。

元朔二年春,他就是在这里给她画像的吧?

阳光透过花枝漏下来,碎碎的,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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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录》第五卷写完时,已是盛夏。

我瘦了很多,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咳嗽一直没好,夜里常咳醒。医官来看过,说是劳心太过,开了安神的药。

我喝了,没用。

该梦见的,还是会梦见。

有时是暴室,有时是长乐宫。有时是他在笑,有时是她在哭。有一次,我梦见他们俩并肩站在梨花树下,他叫她“阿蘅”,她叫他“殿下”。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阿蘅。原来她叫阿蘅。

我从来没问过她的名字。档案上只写“李女史”,杂记里只写“李姑娘”。可梦里他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阿蘅。

我爬起来,研墨,在纸上写这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写满了整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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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八月,《戾太子据逆案全录》终于完稿。

最后一卷校核完毕的那天,新帝特意在宣室殿召见我。

殿里焚着香,是沉水香,味道很重。新帝没穿冕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看奏章。见我进来,他放下笔。

“沈卿辛苦了。”他说,语气温和,“七卷《全录》,朕都看了。详实周密,铁证如山。有此书在,后世当明是非,知忠奸。”

我伏身:“此臣分内之事。”

“起来吧。”他赐座,又让太监上茶,“朕知道,这差事不好做。涉及先帝、前太子,分寸难拿。但你做得很好,不偏不倚,只以事实论。”

茶是今年的新茶,碧绿澄澈。我捧在手里,没喝。

“陛下谬赞。”我说。

新帝看着我,看了会儿,忽然问:“沈卿在兰台多少年了?”

“回陛下,十一年了。”

“十一年。”他点点头,“不算短了。朕记得,戾太子事出时,你就在兰台?”

“是。臣当时是末等史,负责记录。”

“那日……你在暴室?”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

“他死前,说了什么?”

我垂下眼:“他说……‘史书会怎么写我’。”

“你怎么答?”

“臣答:‘乱臣贼子,谋逆之罪。’”

静了静。新帝笑了,笑意很淡:“答得好。”

我没说话。

“沈卿。”他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你觉得,他真是乱臣贼子吗?”

殿里的香似乎更浓了,浓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握紧茶杯,指尖发白。

“臣……只据证据而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证据如此,便是如此。”

新帝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好一个‘证据如此,便是如此’。沈卿,你果然稳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书既已成,便着人誊抄,颁行天下吧。御史台、太学、各郡国,都要送到。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谋逆的下场。”

“臣遵旨。”

“下去吧。”

我退出宣室殿,走到阳光下,才发觉后背全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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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行那日,兰台很热闹。

几十个书吏忙着抄写、装订、盖印。老王拿着刚印好的一卷,啧啧称赞:“瞧瞧这字,这装帧!沈沅,这可是要流传后世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流传后世。是啊,后世的人翻开这七卷书,只会看到一个阴险狡诈、狼子野心的戾太子刘据。他们会唾骂他,以他为戒。

谁会在乎,他曾因为一个姑娘眼睛亮,就念念不忘四年?

谁会在乎,他在长乐宫西廊的梨花树下,叫过一个姑娘“阿蘅”?

没人在乎。

傍晚,人都散了。我独自坐在署房里,面前摊着《全录》的最后一卷。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竹简染成金黄色。我看着那些字,一个个,一行行,都是出自我手。

我用这双手,钉死了他。

我忽然想起暴室那天,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料到了一切。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没人会记得长乐宫的梨花,记得那个叫阿蘅的姑娘?

……

夜深了。

我点亮灯,拿出那卷空白的、准备做存档正本的竹简。一字一句,开始誊抄。

抄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墨吃得深深的。

抄到最后一筒时,我的手停住了。

简牍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瑕疵——竹皮有个结节,微微凸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个结节,看了很久。

然后我换了支最细的笔,蘸了墨,在那结节旁边,极小心地、极轻地,写了一行字。

字小得像蚊子脚:

「元朔元年秋,据遇李氏于长乐宫,两情相悦。然帝疑,以巫蛊构陷。」

写完了,我放下笔,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像有什么压了八年的东西,终于卸下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在灯下看,它温润莹白,刻痕深深。

我把它贴在唇上,很凉。

“对不住啊。”我轻声说,“只能替你留这么一句了。”

刚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然后是拍门声:“沈大人!沈大人!御史台急召!”

我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地上。

“何事?”我扬声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全录》的事!御史中丞亲自来了,说、说发现一处问题,要立刻核对!”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快?怎么会……

我迅速把玉佩揣回怀里,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小陈,脸色发白:“大人,御史台的人就在前厅,说……说要查原始底稿。”

“知道了。”我说,“我这就去。”

我转身,看了眼案上那卷刚写好的竹简。背面那行小字,在灯下几乎看不见。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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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灯火通明。御史中丞端坐上首,脸色铁青。下面站着几个御史,还有兰台的几个老吏,包括老王。

见我进来,中丞劈头就问:“沈典守,《全录》第七卷第四章,写太子元朔五年八月私会北军使者,可有确凿证据?”

我一怔:“有。廷尉审讯北军使者任安的记录,以及东宫属官的供词……”

“任安昨夜死了。”中丞打断我,“狱中自缢。死前留书,说当年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

厅里一片死寂。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现在,所有涉及任安的证供,都需重新核验。”中丞盯着我,目光如刀,“沈典守,当初这些证据,是你亲自核对的吧?”

“……是。”

“那你现在告诉本官,除了任安的口供,还有其他证据吗?人证?物证?书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当时定案,主要就是任安的口供。他说太子曾密令他“以备非常”,这句话成了太子蓄谋兵变的关键证据。

可如果任安是屈打成招……

“陛下已经知道了。”中丞的声音冷得像冰,“很生气。说兰台办事不力,核查不严。沈典守,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垂下眼:“臣……有失察之罪。”

“失察?”中丞冷笑,“怕是不仅失察吧?本官听说,沈典守这几个月闭门修书,不许旁人插手。所有证据取舍、文字定稿,皆出一人之手。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沈典守,你作何解释?”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了。新帝登基后,御史台一直想往兰台插人,都被我挡回去了。现在抓到我的错处,自然不会放过。

“中丞明鉴。”我缓缓说,“任安一案,证据确凿,卷宗俱全。如今他死前翻供,死无对证,臣也无从辩驳。但若仅此一事,便疑全书,恐失之偏颇。”

“偏颇?”中丞拍案而起,“沈沅!你还要狡辩?陛下已下旨,彻查《全录》全书!所有证据,从头核验!你即刻交出所有底稿、卷宗,不得有误!”

我闭了闭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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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稿全部被搬走了。连我署房里的私人物件,也被查抄了一遍。

好在暗格位置隐蔽,没被发现。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罢休。御史台既然起了疑,就会查到底。

夜里,我又去了长乐宫。

这次我没走正门。西墙有个缺口,我小时候发现的。钻进去,就是西廊的后院。

月色很好,梨花早谢了,叶子密密层层的。我走到第三根柱子前,抠开砖,拿出油纸包。

小像还在。

我打开油纸,借着月光看。阿蘅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得温柔。

看了一会儿,我把小像重新包好,塞回去。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是我兰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铁盒子的钥匙。我用油纸另包了,塞在洞的深处。

做完这些,我靠着柱子坐下。

累了。真的累了。

这八年,我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我小心再小心,可还是到了这一步。

任安死了。他为什么死?是真的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如果是灭口,那灭口的人,不想让什么被说出来?

我不敢想。

月光移过来,照在我手上。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

生命线很长。算命的说过,我能活到七十岁。

可我觉得,我可能活不过今年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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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御史台的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来了那卷存档正本——我最后誊抄的那卷。

中丞把竹简摔在我面前,指着背面那行小字,手都在抖:

“沈沅!你好大的胆子!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去。那行小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

“元朔元年秋,据遇李氏于长乐宫,两情相悦。然帝疑,以巫蛊构陷。”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王瞪大眼睛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私篡国史!为逆贼张目!污蔑先帝!”中丞的声音尖厉刺耳,“沈沅,你该当何罪?!”

我抬起头,看着他暴怒的脸,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你……你还笑?!”中丞气得胡子乱颤,“来人!拿下这个逆臣!押送诏狱!”

两个武士上前,按住我的肩膀。我没反抗。

“这行字,立刻刮掉!”中丞把一柄刮刀扔到我脚边,“现在刮!当着所有人的面刮!或许……或许陛下开恩,还能饶你全尸!”

刮刀很锋利,刀刃泛着冷光。

我弯腰,捡起刀。很沉。

所有人都盯着我。老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我看着那行字。我的字。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写的。

刮掉?刮掉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长乐宫的梨花树下,曾有过一个眼睛很亮的姑娘,和一个念念不忘的少年。

刮掉了,他就真的只是史书上的“戾太子”,一个干巴巴的乱臣贼子。

我摇摇头,扔掉了刮刀。

“沈沅!你——”

我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温润的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刻痕深深,“长乐”两个字,丑得真挚。

我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放进嘴里。

“你干什么?!”中丞惊叫。

玉石很大,很硬。我用力咽,它卡在喉咙口,噎得我眼前发黑。我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

咽下去了。

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动了。我感觉到它粗糙的边缘割开皮肉,热流涌上来,腥甜的味道弥漫口腔。

疼。真他娘的疼。

我弓起身,血从嘴角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视线开始模糊。我听见中丞在喊什么,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听见老王的惊呼。

但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恍惚间,我又看见他了。

在长乐宫西廊,梨花树下。他穿着常服,没戴冠,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站着阿蘅,浅绿宫装,眼睛亮得像星。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笑意,轻轻问:

“阿沅,后世人会知道真相吗?”

我想说,我试过了。

我真的试过了。

可我说不出话。血堵住了喉咙,我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倒下去,头磕在地上,不疼。视线彻底黑掉之前,我好像看见,梨花又开了。

满树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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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死的那天,是九月初七。

官方说法是“突发急病,暴卒于署”。那行小字被刮得干干净净,竹简打磨光滑,了无痕迹。

《戾太子据逆案全录》颁行天下,成为定论。新帝很满意,赏了御史台,兰台也换了新主官。

没人再提起沈沅。一个“失察”、“急病而死”的官员,很快就被遗忘了。

她的棺材很薄,埋在南郊乱坟岗。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泥土很快把棺材盖没了。

只有老王,在收拾她遗物时,发现书架后有个暗格。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卷快散架的杂记。

他翻开,看到那句话:“然其眸甚亮,如星坠其中,念念不忘。”

老王看了很久,叹口气,把杂记扔进了火盆。

火苗窜起来,竹简噼啪作响,很快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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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长乐宫西廊彻底塌了。

工匠来清理,撬开地砖,在第三根柱子底下,发现一个油纸包。

包得很仔细,打开,里面是一幅小像。画上的姑娘穿着浅绿宫装,簪着花,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

工匠看不懂,随手扔在废料堆里。后来被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捡去,钥匙卖了铁,小像……大概也丢了吧。

没人知道,那把钥匙能打开兰台后院老槐树下的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七八页纸,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

“元朔二年三月初五,太子赠李蘅玉簪一支,李蘅拒,太子不悦。”

“元朔三年夏,帝闻太子与女史过从甚密,斥之。李蘅被遣出宫。”

“元朔四年春,李蘅病故。太子闭门三日,后上《请征匈奴疏》,言词激烈,帝不悦。”

“元朔五年,巫蛊案起。桐木人出处存疑,然无人敢言。”

“任安,北军使者,曾受太子恩。案发后下狱,拷问七日,终画押。然供词前后矛盾处三……”

纸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长乐宫梨花年年开,只是树下再无少年与姑娘。”

字迹到这里断了。

墨迹很淡,像写信的人写着写着,忽然没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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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

长乐宫旧址上长满了荒草。西廊那一片,野花开了满地。有株小小的白色野菊,长在第三根柱子的碎石缝里,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只有风记得,梨花记得,那枚被吞进肚子里的玉佩记得。

——但风不会说,梨花不会说,玉佩……早已碎在某个人的喉咙里,随着她的骨血,化成了土。

真相?什么是真相?

史书上写着的,就是真相。

至少,活着的人,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