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盘腿坐在青石板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已是深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往下掉叶子,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动,眼睛还闭着,按照父亲教的方法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感。
“哥,你这样坐了两个时辰了。”
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林雪抱着本旧书卷,赤脚跑过来,十二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发梢沾着点墨迹——准是下午练字时又不小心蹭到了。
林夜睁开眼,看见妹妹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爹说,感应气机要心静。”
林雪歪着头,“可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这叫心静吗?”
“就你话多。”
林夜伸手弹她脑门,被她灵巧地躲开。
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整个林家宅院染成暖金色。
仆从阿福端着茶盘从前院经过,看见兄妹俩,笑着摇摇头:“小少爷,家主让您去书房一趟。”
林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他今年十六,身量已经接近成人,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秀。
林家祖上据说阔过,到如今虽只是青云城下属镇上的普通家族,宅子却修得颇有章法,三进三出的院落,飞檐翘角在暮色里静默着。
书房里点着灯。
林战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男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得像座山,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听见推门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却比去年深了。
“来了!”
林战走到书案后坐下,“今天的功课怎么样?”
“还是那样。”
林夜老实回答,“气感若有若无,冲了三次经脉,都没冲开。”
他说得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林家这一代年轻子弟七人,六个都已引气入体,只有他还卡在门槛外。
族里不是没有闲话,只是父亲压着,没人敢当面说。
林战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案上摊着本族谱,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小夜。”
林战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要记住,修行这条路,走多快、走多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走得稳,走得正。”
林夜抬头,觉得父亲今天有些奇怪。
林战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放在桌上。是枚玉佩,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雕着些看不懂的古老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这是你娘留下的。”
林战说,手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一下,“她走之前交代,等你十六岁这年秋天,交给你。”
林夜接过玉佩。触手温凉,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里缓缓流动。他仔细端详那些纹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族谱的某一页?
祠堂的某块石碑?记不清了。
爹!
他犹豫了一下,“我的体质……是不是有问题?”
林战猛地看向他。
“为什么这么问?”
“我查过典籍。”林夜说得很慢,“寻常人感应气机,少则三日,多则半月。
我已经试了三年。
而且每次尝试冲脉,浑身经脉都会刺痛,像是……像是有东西在排斥外来灵气。”
他说完,等着父亲的训斥或安慰。
但林战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口古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你的体质确实特殊。”
林战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但记住,特殊不代表不好。
林家血脉……本就与常人不同。”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音短促、凄厉,像被掐断脖子的鸡。
林战脸色骤变。
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被撞开,护卫队长林虎冲进来,满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
“家主!敌袭!”
林虎喘着粗气,“来的是血衣门的人!我们守不住了!”
血衣门。
林夜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方圆五百里内最凶名昭著的邪道宗门,据说门人皆修血煞功法,动辄灭人满门。
林家怎么会惹上他们?
“多少人?”林战已经站起身,那件半旧长袍无风自动,一股沉浑的气势从身上腾起。
林夜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父亲的修为——开脉境大圆满,离筑基只差一线。
“至少三十!
领头的……是韩厉!”林虎的声音在发抖。
林战的瞳孔收缩了。
来不及多说,他一把抓起林夜,又从书案下抽出把长剑扔给林虎:“带小夜和小雪从密道走!去后山!”
“爹——”
“走!”林战暴喝一声,一掌拍在林夜后背,柔劲将他推向门口。
林夜踉跄着回头,看见父亲站在书房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火光冲天而起,黑烟滚滚。
穿着血色劲装的杀手正在宅院里穿梭,见人就杀。
仆从阿福倒在廊下,胸口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
厨娘刘婶抱着她六岁的小儿子缩在柴房角落,浑身发抖。
林虎护着林夜往后院冲。
路上撞见两个血衣门弟子,都是引气三四层的修为,狞笑着扑上来。
林虎独臂挥剑,剑光如匹练,瞬间斩断一人咽喉,另一人见状想退,被林虎一脚踹中心窝,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少爷!这边!”
林雪已经在后院门口等着,小脸煞白,手里紧紧攥着本撕破的书,林夜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冰凉。
密道的入口在假山后,林虎搬开一块看似寻常的石头,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他将两个孩子推进去,自己却没跟上。
“虎叔?”
“你们先走。”林虎笑了笑,脸上血污斑斑,“我得回去,林家的男人,没有丢下家主自己逃的道理。”
他把石头推回原位,最后一线光被隔绝前,林夜看见林虎提着剑,转身冲进了火光里。
密道狭窄、潮湿,弥漫着土腥味。
林夜拉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玉佩在怀里发烫,越来越烫。他能听见头顶传来厮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
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林夜推开遮挡的藤蔓,爬出去,发现自己身处黑风山脉边缘的树林里。
回头望去,林家宅院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雪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出声来。
林夜没哭,他蹲下身,把妹妹搂进怀里,眼睛盯着那片火光,一眨不眨。怀里的玉佩烫得惊人,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绣血云纹的锦袍,面容阴柔,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里提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
“找到你们了。”韩厉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林战的种,对吧?”
林夜把妹妹护在身后,慢慢站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为什么?”韩厉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因为你林家血脉里,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上面的老爷们想要,就这么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林夜看清了他的样貌——肤色苍白,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东西在你身上,对吧?”
韩厉盯着林夜怀里透出的微光,“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林夜没动。
他知道自己今天活不了了,引气都做不到的废物,在一个至少开脉境的高手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慢慢抽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是去年生日时父亲送的,说是防身用,他一次都没用过。
韩厉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
“有志气。”他说,然后举起了剑。
剑光落下的瞬间,林夜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再快一点,如果我够强……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动我儿子——!”
林战从天而降。
男人浑身浴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却握着一杆不知从哪夺来的长枪。
枪出如龙,带着决绝的气势,直刺韩厉后心。
韩厉脸色微变,回身格挡,剑枪相撞,爆出一串火星。
“带小雪走!”林战头也不回地吼道,长枪舞成一片光幕,将韩厉死死缠住。
那是搏命的打法,完全不顾防御,每一枪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林夜咬咬牙,拉起妹妹就往密林深处跑。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树木断裂声、林战野兽般的嘶吼声,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肺像要烧起来。
跑了不到百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整片树林都在震动。
林夜猛地回头,看见远处的夜空被染成了赤红色。
那不是火光的红,而是更浓稠、更妖异的颜色,像是……血。
一股狂暴的气浪席卷而来,掀翻了沿途的一切,林夜把妹妹扑倒在身下,碎石断枝噼里啪啦砸在背上。
等风浪过去,他抬起头,看见原本战斗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深坑,周围的树木呈放射状倒伏。
坑边站着韩厉。
他锦袍破碎,披头散发,嘴角渗着血,眼神却更加阴狠。而林战——
林夜看见了父亲。
男人跪在深坑中央,长枪断成两截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他的胸口,一截剑尖透体而出,鲜血正顺着剑刃往下淌,在泥土里汇成暗红色的小洼。
“爹——!!!”
林夜的嘶吼破了音。
林战抬起头,看向他,月光下,男人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他张嘴,想说什么,血却先涌了出来。
韩厉拔出了剑。
林战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但在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朝林夜的方向扔了过来。
是半块烧焦的令牌,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林”字。
令牌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林夜脚边。
与此同时,林战体内残存的真元轰然爆发,化作最后一道屏障,暂时隔断了韩厉追击的路。
“走……”林战用口型说。
然后他的眼睛暗了下去。
林夜浑身冰凉,他机械地捡起令牌,拉起已经吓傻的妹妹,转身冲进密林深处。
背后传来韩厉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血衣门弟子集结的哨声。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最后他躲进一个兽穴,把妹妹塞进去,自己瘫倒在洞口。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左手是母亲的玉佩,右手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令牌。
两样东西都在微微发烫,烫得他掌心刺痛。
更诡异的是,当他同时握着这两样东西时,视线里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自己手臂的皮肤下,有细微的黑色丝线在流动,很慢,很隐晦。而在黑色丝线流经的地方,玉佩和令牌上的纹路,会微微亮起,像是在……呼应。
林夜盯着那些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最后那句话。
“林家血脉……本就与常人不同。”
洞穴外,追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夜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血滴在玉佩上,那些古老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但林夜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