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晚香小院的修缮终于到了收尾阶段。张大爷带着林砚砌的青砖院墙已经立了起来,墙角被李奶奶种上了几株爬山虎,嫩红的芽尖正拼命往墙上爬;陈大爷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老书架倚在北墙,上面摆满了街坊们捐的书,从线装的《诗经》到泛黄的连环画,挤得满满当当;刘阿姨缝的蓝印花布窗帘挂在窗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极了老城区巷口的幡旗。
苏晓举着相机,踩着梯子拍下屋顶最后一片青瓦被盖好的瞬间。林砚站在院中央,看着张大爷用泥刀把最后一块砖缝抹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三个月来,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李奶奶就提着粥桶过来,张大爷扛着工具比谁都到得早,陈大爷抱着书在书架前琢磨一整天,刘阿姨缝完窗帘缝桌布,手指被针扎了也不吭声。
“小林,过来!”张大爷在院门口招手,“这牌匾,你来得挂。”
林砚走过去,看见陈大爷写的“晚香小院”四个字已经刻在了梨木板上,墨迹透着松木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牌匾,张大爷在一旁扶着梯子,李奶奶举着钉锤递钉子,刘阿姨站在底下念叨:“往左点,再往左点,对,就这儿!”
牌匾挂稳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穿过院门口的老槐树,在“晚香”两个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张大爷掏出旱烟袋,吧嗒抽了一口:“得,以后这就是咱的念想了。”
李奶奶已经在院里支起了灶台,大铁锅里炖着的排骨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她用围裙擦着手笑:“今儿咱开火!我炖了排骨,还烙了糖饼,都过来尝尝!”
街坊们陆续聚了过来,有人带了自酿的米酒,有人拎着刚摘的青菜,刘阿姨把缝好的桌布铺在院里的石桌上,陈大爷从书架上抽了本《随园食单》,摇头晃脑地念:“戒单有云,戒耳餐,戒目食……”惹得大家一阵笑。
林砚和苏晓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热闹的景象,手里捧着李奶奶递来的糖饼,甜香混着烟火气往鼻尖钻。“你看,”苏晓靠在林砚肩上,相机里存满了这三个月的照片——张大爷砌墙时额头的汗,李奶奶浇菜时沾着泥的鞋,陈大爷对着书架发呆的背影,刘阿姨被针扎后吮手指的模样,“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砚点点头,看见院墙外的路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扒着门缝往里看。苏晓招招手,孩子们怯生生地走进来,陈大爷立刻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连环画递过去,李奶奶塞给他们每人一块糖饼,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院里的星星。
“以后啊,这里就是孩子们的学堂。”陈大爷摸着胡子笑,“我教他们念诗,张大爷教他们修东西,李奶奶教他们做饭,多好。”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刹车声。林砚抬头,看见老城区拆迁办的王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本子。“小林,苏晓,”王主任走进来,目光扫过院里的一切,眼里带着感慨,“老城区下礼拜就开始拆了,这是你们的补偿款单据。”他顿了顿,指了指墙上的牌匾,“这院子,真好。”
李奶奶往他手里塞了块糖饼:“老王,以后常来,院里的门永远敞着。”
王主任咬了口糖饼,眼圈有点红:“一定来。说真的,看你们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倒不那么怕拆了——有些东西,拆不掉。”
那天傍晚,大家在院里待到月亮升起来。张大爷用他的修鞋工具给孩子们做了几个木陀螺,李奶奶教苏晓腌糖醋蒜,刘阿姨和陈大爷坐在台阶上,一个纳鞋底,一个念诗,声音被风送得很远。
林砚和苏晓站在书架前,抽出最上层那本《诗经》,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行小字,是陈大爷的笔迹:“旧岁已展千重锦,新年再进百尺竿。”
苏晓的相机快门轻轻响了一声,把这瞬间定格成永恒。院门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院里的笑声,墙脚的爬山虎又长高了一寸,正悄悄往“晚香小院”的牌匾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