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旧书坊内凝重的空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好奇，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被这里的“热闹”所吸引。
但天青知道，这绝非偶然。
声音响起的刹那，韩七与韩九的脸色同时一变。韩九眼中凶光骤敛，转为阴沉的警惕，身形微不可查地向阴影里缩了缩。韩七则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厉色，侧身回头，望向门口。
旧书坊大门处，光线一暗一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悠然踏入。
正是白鸿。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广袖长袍，玉簪束发，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玉骨折扇轻轻摇动，仿佛只是信步闲游至此。他身后，跟着那位面容枯槁、气息沉静的青玄道长，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
白鸿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神色阴沉的韩七韩九，扫过手持烟杆、脸色沉凝的墨老，最后落在紧绷如弓弦、手按腿侧的天青身上，笑意深了一分。
“原来是韩七先生，还有这位……”他看向韩九，略作思索，“韩九先生？真是巧了。”
韩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姿态放低了许多：“白公子，青玄道长。没想到在此遇见二位，失礼了。”他身后的韩九也勉强拱了拱手，眼神却依旧阴沉地瞟着天青。
“无妨。”白鸿随意地摆摆手，走到柜台边，仿佛没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氛，拿起一本墨老正在修补的诗集翻看了一下，“墨老先生好手艺，这《漱玉集》破损至此，竟也能复原如初，佩服。”
墨老放下烟杆，微微欠身：“白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糊口的手艺。”
“韩七先生也是来请墨老先生鉴别古物的？”白鸿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转头问道，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探询。
韩七心中一凛，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如愿了。这白鸿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身边还跟着青玄子这个符阵高手，且明显与城主府关系密切，绝不是他们“影刃”轻易能招惹的。对方此刻出现，绝非巧合，多半是察觉或听说了什么。
他心思电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正是。前些日子得了一件小玩意儿，似是古物，想请墨老先生掌掌眼。不想与老先生有些误会，言语冲撞了，还望墨老先生海涵。”他这话说得含糊，将方才的冲突轻描淡写为“误会”。
“哦？误会？”白鸿似笑非笑，目光在韩九和天青之间转了转，“我看这位小兄弟，似乎有些紧张。韩九先生，可是吓着人家了？”
韩九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发作，只得闷声道：“白公子说笑了，只是……试试这小兄弟的身手。”
“试试身手？”白鸿挑了挑眉，看向天青，语气带着鼓励，“小兄弟，韩九先生可是‘影刃’中有名的快刀手，他能试你身手，也是机缘。不知试得如何？”
天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白鸿在给他说话的机会，也是在敲打韩七韩九。他松开按着“黑齿”的手，微微躬身，声音还算平稳：“回白公子，小子愚钝，只是胡乱挡了几下，全靠墨老平日教导的一些粗浅把式，侥幸没受伤。”
他这话既点明了自己有墨老庇护，又暗示韩九并未占到便宜，还把冲突限制在“试身手”的范畴内。
白鸿满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墨老先生教徒有方，连‘影刃’的快刀都夸赞，难得。”他转向韩七，“韩七先生，既然误会解开了，东西也看过了，不如……就此别过？我与青玄道长，还有些阵法上的疑难，想向墨老先生请教。”
这话已是委婉的逐客令。
韩七脸色变幻，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天青了。他深深看了天青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但最终还是压下，对白鸿和墨老抱拳道：“既如此，韩某就不打扰白公子和墨老先生谈正事了。告辞。”
说完，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韩九狠狠剜了天青一眼，低哼一声，也紧随其后，两人迅速消失在门外街道上。
旧书坊内，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墨老拱手道：“多谢白公子解围。”
白鸿收起折扇，神色也郑重了些：“老先生客气了。‘影刃’这些人，行事霸道，手眼也灵通，连我这里刚对贵坊有些兴趣，他们后脚就跟来了，还起了冲突……看来，贵坊这小学徒，身上确实有些让他们在意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天青身上，这次少了些温和，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天青心中一紧，垂首不语。
墨老叹了口气：“不瞒白公子，我这学徒，身世可怜，在泥螺巷捡垃圾为生，我看他勤恳，才收留他在坊里打杂。前些日子，坊中遭贼，许是那晚他胡乱反抗，撞破了贼人，被惦记上了。哪有什么值得‘影刃’在意的东西？不过是匹夫怀璧，惹来无妄之灾罢了。”他再次将事情定性为“贼人惦记”。
白鸿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天青：“小兄弟，那晚你可看清贼人面目？或者，感觉到什么异常？”
天青摇头，按照之前与墨老的对词回答：“那夜雨大，黑影很快，小子吓得魂不附体，只胡乱挥舞手臂，好像打翻了什么东西，溅了些红色染料在身上，别的什么都没看清，也没感觉到什么异常。”他绝口不提红光和凶煞之气。
白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罢了，许真是误会。不过，‘影刃’既然盯上了你，这次虽被我挡了回去，难保不会有下次。黑石城近来不太平，他们行事也更无忌惮。”
他顿了顿，对墨老道：“墨老先生，我看这小兄弟根骨尚可，人也机警。与其留在坊中，时刻提防‘影刃’暗算，不如……让他随我去城主府暂住些时日？一来可避风头，二来，府中正在修复大阵，需要些手脚勤快、识文断字的年轻人打打下手，也能长些见识。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墨老和天青俱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