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旧书坊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墨老依旧是那个埋首故纸堆、脾气有些古怪的老学究,天青也继续着他整理、清扫、学习的日常。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更加留意门户,后院小库房也彻底清理了一遍,再无任何机关痕迹。
天青将那枚带毒的短梭和机关残骸偷偷处理掉了。他将“黑齿”短刃用布条缠好,绑在小腿上,衣襟下摆可以自然遮挡。他开始有意识地练习拔刀、握持、简单的刺击和挥砍动作——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在杂物屋内对着空气练习,动作生疏,毫无章法,但至少让身体熟悉这把武器的存在和重量。
《万道源解》的研读和吐纳锻体的尝试从未间断。或许是因为经历了生死危机,精神在极度紧张后又放松,又或许是那夜凶煞之气被动冲刷带来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刺激”,天青感觉自己的精神集中能力似乎有了一点点提升。虽然依旧感应不到天地灵机,但按照“气血锻体篇”的五个基础架势练习时,肌肉的酸胀感过后,恢复似乎快了些许,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流在肢体活动最剧烈的部位隐约流动,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他知道,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始。但这点滴的进步,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珍贵。
这天傍晚,墨老将天青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和一小串铜钱。
“坊里常用的‘松烟墨’和‘青檀皮纸’快用完了,还有几种修补书卷用的胶料。这是清单和钱。”墨老说着,又拿出一张折叠的、边缘毛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路线图,标注了几个歪扭的字。“去这个地方买。记住,只去这家,别问为什么。东西买齐了就回来,别多停留,别跟人搭讪。尤其是……别让人注意到你左手。”
天青接过包袱和铜钱,展开草纸。路线图画得潦草,但能看出是从旧书坊出发,穿过几条偏僻的小巷,最终指向城南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复杂区域,那里用炭笔着重圈了一个小点,旁边写着“老胡杂货”。
他心中一凛。墨老特意叮嘱,还画了地图,显然这“老胡杂货”不是普通的店铺。而且,特意提到左手……是担心有人注意到“须弥”戒?虽然戒指现在被他用细绳套着贴身藏好,但墨老的谨慎让他更加意识到,这枚戒指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引人注目。
“是,墨老。”天青将草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又把包袱和铜钱小心收好。
“现在就去吧,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正好。”墨老挥挥手,不再多说。
天青依言出门。按照地图指示,他避开主干道,专挑那些狭窄、肮脏、行人稀少的小巷行走。暮色渐合,巷子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两旁低矮破旧的房屋窗户里透出零星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污水和劣质燃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越往前走,巷道越复杂,像是走入了一座巨大的迷宫。地图的指引时断时续,天青不得不加倍小心,时刻留意着方向,同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偶尔有形容枯槁的乞丐蜷缩在角落,或神色匆匆、目光闪烁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彼此都保持着沉默和距离。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拐进一条尤其狭窄、两侧墙壁高耸、几乎不见天光的巷子。巷子尽头隐约有光亮和人声传来。走近了才发现,那里并非店铺,而是一个向内凹陷的、类似死胡同的所在,但一侧墙壁上开着一扇低矮、不起眼的小门,门楣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用黑布蒙了一半的风灯,灯下用炭笔歪歪扭涂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胡”字。
门口或站或蹲着几个身影,都裹在深色的衣物里,看不清面目,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含糊。天青的到来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注视,带着审视和漠然,随即又移开了。
这就是“老胡杂货”?更像一个地下交易的接驳点。
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按照墨老的吩咐,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到那扇低矮的小门前,敲了敲。
门上方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一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透过小窗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他手中的粗布包袱,沙哑的声音响起:“干什么的?”
“墨老先生让来的,买点东西。”天青压低声音,将墨老给的清单从小窗递了进去。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小窗关上。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快点。”沙哑的声音催促道。
天青侧身挤了进去。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甬道,墙壁潮湿,散发着霉味和一种奇怪的腥气。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惊人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光线比外面巷子更暗,依靠墙壁上几盏同样蒙着黑布的油灯照明。空间里杂乱地堆放着各种东西:成捆的兽皮、散发着药味的麻袋、锈蚀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一些被黑布遮盖的笼子,里面传出细微的骚动声。几个同样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在阴影里或站或坐,低声进行着交易。
这哪里是什么“杂货铺”,分明是一个隐蔽的黑市交易点!
柜台就在入口对面,是一个厚重的原木台子,后面坐着一个干瘦如柴、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瞎了一只眼睛的老者,正用剩下那只精光四射的眼睛打量着天青。他便是“老胡”。
天青走上前,将包袱和铜钱放在柜台上,又把清单推过去。
老胡拿起清单,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瞥了天青一眼,尤其在他左手手腕处略微停留,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墨老头倒是会使唤人。”老胡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难听。他转身,动作却异常敏捷地在身后堆积如山的货物中翻找起来,很快就将几锭用油纸包好的松烟墨、几刀质地特殊的青檀皮纸,还有几个小陶罐装的胶料放在了柜台上。
“东西齐了。钱。”他伸出手,手指干枯如鸡爪。
天青数出清单上标注的铜钱,推过去。老胡看也不看,一把扫进柜台下的一个破木箱里,发出哗啦的响声。
交易完成,天青松了口气,正要拿起东西离开。
“等等。”老胡忽然开口,剩下那只独眼盯着天青,“小子,墨老头就只让你买这些?”
天青心中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是,墨老只交代了这些。”
“哼。”老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柜台下又摸出一个小指粗细、寸许长的竹管,随手丢在那些货物上,“这个,算是添头,送给墨老头的。告诉他,上次说的那批‘硬货’还在老地方,风声紧,得加一成。”
天青不知所谓“硬货”是什么,但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只是点点头,将竹管和货物一起收进粗布包袱里,系好。
“从后面走。”老胡指了指柜台旁边一条更黑暗、更狭窄的通道,“前面人多眼杂。”
天青道了声谢,背上包袱,转身走向那条通道。通道曲折向上,走了不远,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外面竟是一条完全不同的小巷,已经远离了来时那个死胡同入口。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巷里空无一人。天青辨明方向,加快脚步,朝着旧书坊返回。怀里的竹管和“硬货”、“加一成”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墨老和这黑市显然有着不浅的联系,交易的也绝非普通文具。
这黑石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