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会议散了,人声渐远。
沈云归袖中藏着那方盘金缕绣帕,指尖反复摩挲着玉兰花萼处暗红的金线。父亲最后那句话在她脑中回响:“寸步不离地跟着程述之。”
她抬眼望去。
程述之正与三位老师傅站在廊下说话,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温和有礼。方才议事厅里那个抛出盘金缕、言语如刀的人,仿佛只是错觉。
可沈云归看见了。
在他躬身行礼时,从他袖中滑落的那截绢帛——素白的底,暗红的金线纹,还有半个“苏”字。
那是证据,是他与旧案牵连的证据,也是他可能知晓她身世的证据。
“程先生。”
她走上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程述之转过身,日光从他肩头滑过,在青石板上投下修长的影。他眼中那抹深潭似的幽暗已经敛去,又恢复了学者应有的温润。
“沈小姐。”
“父亲说,藏书阁的珍本可以借阅。”沈云归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廊外那丛芭蕉,“程先生若现在有空,我引您过去。”
老师傅们识趣地告辞了。
廊下只剩他们两人。风穿过葡萄架,叶片簌簌作响,光影在地面上碎成千万片。远处账房里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急促得像心跳。
“有劳沈小姐。”程述之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
沈云归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心里盘算。父亲要她做眼线,可眼线最忌暴露。她得问,又不能问得太直接;得看,又不能看得太刻意。
像绣一幅双面绣,正面要光鲜平整,背面的线头却要藏得一丝不乱。
“程先生方才提到的盘金缕,”她状似随意地开口,“果真那般神奇?日光下金,烛光下赤?”
程述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古籍记载如此。”他答得谨慎,“可惜实物罕见。晚辈在北平所见那截金线,恐怕已是孤品。”
“是吗?”沈云归侧过脸,目光扫过他衣袖,“可我看程先生袖中那方绢帛,边缘的金线纹路,倒有几分相似。”
话出口,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这是在沈宅后园的小径上,两侧是白粉墙,墙头爬着凌霄花的枯藤。四下无人,只有一只黄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啁啾。
程述之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那温润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沈小姐眼力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那方绢帛,确实与盘金缕有关。”
“是家母的遗物?”
“是。”
一个字,砸在寂静里,回声四起。
沈云归感到袖中的绣帕在发烫,那玉兰花的轮廓隔着衣料烙在皮肤上。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往前走。
“程先生携亡母遗物来沈家,想必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程述之跟上她的步子,两人并肩而行,“家母姓苏,单名一个‘瑗’字。苏州苏家第五代次女,苏云瑗。”
沈云归猛地转头。
“你……”她喉咙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程述之停下脚步,直视她,“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妹。”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墙头的黄雀受惊飞走,扑棱棱的声响格外刺耳。
沈云归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粉墙。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父亲从未说过,我母亲有姊妹……”
“因为苏家不想让人知道。”程述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光绪末年,苏家长女苏云瑛——也就是你母亲,执意嫁给了沈家当时的少东家,你父亲沈怀瑾。而次女苏云瑗,被许配给了杭州织造家的公子,算是政治联姻。”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绢帛,展开。
素白的绢上,用暗红金线绣着一枝并蒂莲。并蒂各开一朵,一朵朝东,一朵朝西,花萼处都用盘金缕绣了极小的字迹——东边是“瑛”,西边是“瑗”。
“这是我母亲出嫁前,与你母亲合绣的。”程述之将绢帛递给她,“她们约定,无论嫁到何处,此生姐妹同心。”
沈云归接过绢帛。
指尖触到的瞬间,像有电流穿过。那金线的触感,那绣工的细腻,与她袖中绣帕如出一辙。确实是母亲的手艺。
“可……可你姓程。”她抬头,眼中已泛起水光,“若你母亲真是苏家人,你为何不姓……”
“因为我母亲是私奔的。”程述之截断她的话,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澜,“她不愿嫁去杭州,在婚前三日,跟一个北平来的穷书生走了。那书生,就是我父亲程砚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苏家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对外宣称次女急病身亡,从此再不许人提起。所以你父亲不知道,你母亲也从未告诉过你——她有个妹妹,还活着。”
沈云归攥紧绢帛,指节发白。
信息太多,太突然。她像站在湍急的河流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涌来的水,分不清哪一股是真,哪一股是假。
“那你来沈家……”她艰难地问,“是为了寻亲?”
“起初是。”程述之看着她,“家母临终前,将这方绢帛交给我,说若有机会回苏州,一定要找到你母亲的后人,替她说声对不起。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与姐姐和解。”
“起初?”沈云归捕捉到这个词。
程述之沉默片刻。
“我在北平整理家母遗物时,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出字迹:“瑛姊亲启”。
沈云归接过信。信纸薄而脆,她小心翼翼展开。
是女子的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焦急:
“瑛姊如晤:妹近日察觉家中异样。父亲夜夜与赵姓商人密谈,似在商议转让绣谱之事。《百花缭乱》乃苏家根基,妹恐父亲受人蒙蔽。若有不测,请瑛姊务必保全云归。妹瑗,庚戌年三月初七夜。”
庚戌年。宣统二年。
正是苏家灭门的前一年。
沈云归的手开始发抖。信纸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里。
“这封信……从未寄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井底传来。
“没有。”程述之摇头,“家母说,她写好信的第二日,苏家就出了事。你母亲……没能收到。”
“出事?”沈云归猛地抬头,“苏家不是在我五岁时才……”
话没说完,她忽然明白了。
庚戌年的“出事”,不是灭门。是另一桩事,一桩让苏云瑗警觉、写信求救,却最终没能阻止一年后惨剧的事。
“是什么事?”她抓住程述之的衣袖,指甲几乎陷进布料,“程先生,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就告诉我全部!”
程述之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眼中神色复杂。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轻轻抽回衣袖,“但信里提到的赵姓商人,应该就是庆丰绣庄的赵世昌。而他说父亲受人蒙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当年苏家大火,也许不是外人所为?”
沈云归浑身血液都凉了。
“你……你是说……”
“我只是推测。”程述之打断她,“但绣谱是苏家命脉,若非内鬼,外人怎知藏在何处?又怎能在一夜之间,将苏宅翻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找到绣谱?”
他望向藏书阁的方向。
“所以我来沈家,不单为寻亲,也为查证。若绣谱真的不在火场,那最可能在哪里?”他收回目光,看进她眼底,“沈小姐,你说呢?”
沈云归说不出话。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方绣帕,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他说“沈家没有那东西”时的决绝。
难道父亲……
不。她摇头。不可能。养她十五年,护她如命的父亲,怎么可能与苏家惨案有关?
“藏书阁到了。”
程述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面前是一座两层木阁,飞檐翘角,鸱吻斑驳。阁门紧闭,铜锁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沈云归定了定神,取出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霉味混杂着樟木香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高窗的桑皮纸滤出琥珀色的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程述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进去,像走进一座陵墓,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沈云归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程述之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表亲”是福是祸。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踏进的不只是一座藏书阁。
而是一个,用十五年时光精心绣制的、华丽而危险的骗局。
阁外,日头西斜。
墙头的凌霄花枯藤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而更远处,账房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