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宋禾月租住在老城区的一间小阁楼里,推开窗就能看见巷口那家小小的花店。
她是在这里找到的工作。老板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看她手脚麻利,又格外爱惜花草,便留她帮忙打理店面。
宋禾月的嗅觉早已失灵。那些开得热热闹闹的玫瑰、栀子、铃兰,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团团色彩斑斓的影子。她闻不到它们的香气,却依旧每天清晨准时到店,小心翼翼地修剪枝叶,擦拭花瓣上的露珠,将枯萎的花朵挑拣出来。
她随身带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不是调香笔记,而是一本关于花的日记。她会在本子上认真地记录:“今日进了一批白茉莉,花瓣厚实,花蕊嫩黄,是知行书店窗台上的模样。”“巷口的玉兰花谢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和知行还在树下捡花瓣做香包。”
字迹一笔一画,娟秀工整,带着淡淡的执拗。
阁楼的抽屉里,放着一沓厚厚的信纸。那是她写给江知行的信,一封封,都没有信封,也没有落款,更从未寄出过。
宋禾月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写信。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她握着笔,笔尖落在纸上,像是在与远方的人对话。
“知行,今天我在花店看到了一盆茉莉,和你书店窗台上的那盆一模一样。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就像我第一次去你店里时,不小心碰到你的手背。”
“巷口有家卖糖糕的铺子,刚出锅的糖糕冒着热气,甜腻腻的。我想起你总爱买给我吃,说吃了甜的,调香的心情都会变好。可惜我现在尝不出味道了,只知道那糖糕的形状,和你买的一样。”
“我今天试着回忆‘旧椿’香的味道,前调是墨香,中调是茉莉,尾调是木质香……可是我记不清了,知行,我好像连我们一起调的香,都快要忘了。”
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会认认真真地写上一句话:“等我闻到花香,就回去。”
写完后,她会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抽屉里。那些信,像一颗颗被尘封的星星,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思念与绝望。
她不敢告诉江知行自己的近况。她怕他知道自己再也闻不到花香,怕他不顾一切地来找她,怕自己会成为他的累赘。她宁愿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远方安静地生活,只是在等一个能闻到花香的契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禾月的身体越来越差。起初只是偶尔的头晕乏力,后来渐渐连抬手修剪花枝都变得吃力。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只是摇了摇头,给她开了些止痛药。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照进小阁楼。宋禾月从抽屉里取出那些未寄出的信,一封封地翻看。信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娟秀有力,到后来的虚弱潦草,记录着她在异乡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她抱着那些信,走到阁楼的小阳台,点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舐着信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些藏着思念的文字,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宋禾月站在一旁,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荒芜。
她不能让这些信成为江知行的负担。她要他好好的,守着他们的书店,守着那些温暖的回忆,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她留下了一封信。
这封信,她写了很久。没有提病痛,没有提绝望,只写了些老街的琐事,写了书店的茉莉,写了糖糕的甜,写了她从未后悔遇见他。末尾依旧是那句话,只是后面多了一行小字:“知行,不必等我。”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又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那枚刻着“椿”字的书签,一起放进信封。这枚书签,是江知行亲手雕刻的,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做完这一切,她给季棠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季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却只是笑着说:“棠棠,我有点累了。这封信,你帮我收着,等过几年,再交给知行。别让他太难过。”
季棠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她却轻轻挂了电话。
入冬的时候,宋禾月住进了医院。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她躺在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书签,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椿”字。
深夜,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却渐渐清晰起来。她好像看到了旧椿书店的木门,看到了窗台上盛放的茉莉,看到了江知行站在门口,对她笑着说:“禾月,你回来了。”
她轻轻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
“知行,我好像闻到茉莉香了。”
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那枚刻着“椿”字的书签,被她攥得温热,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旧椿书店里,墨香与茉莉香交织的,时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