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洪门残烬
一、巳时·地窖里的惊雷
药力的温热在四肢百骸缓缓化开,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却驱不散陈默心头那一片冰封的肃杀。粗瓷碗搁在膝头,碗底残留着褐色的药渣。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那本摊开的“账册”——或者说,灰线名录——就放在他并拢的腿上。
目光死死锁在最后几页。
那些名字,那些代号,那些语焉不详却触目惊心的记录,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的眼底,烫进他的心里。
“洪门火起之夜,除已知殉难者外,另有七人踪迹成谜……”
“‘铁骨’赵磐……最后现身地为听雨轩外荷花池畔……人失踪。”
“账房总管‘铁算盘’钱不通……其所掌洪门暗账三册,与江宁府亏空账目有勾连之处……火起前半月行为异常,多次密会‘灰衣人’。”
灰线。
两个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倾注了所有的悲愤与决绝。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冲天火光,鼻端仿佛再次闻到血肉焦糊的恶臭,耳边回响起绝望的嘶喊与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段记忆深埋,用听雨楼严苛的训练和无数次任务的血色将它封存。可此刻,这些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无情撬棍,狠狠凿开了记忆的冰层,让底下的岩浆喷涌而出。
“铁骨”赵磐。
洪门门主沈沧澜最信任的近卫之一,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据说曾独挡数十名朝廷高手的围攻。陈默小时候见过他几次,沉默如山,目光如铁,对老门主忠心耿耿。他怎么会失踪?荷花池畔只留下半截佩刀?是力战不敌被俘?还是……
“铁算盘”钱不通。
掌管洪门明暗两套账目的大管家,为人精明吝啬,一把铁算盘打得噼啪响,从未出过差错。他手里有洪门的暗账?还与江宁府的亏空有勾连?火起前频繁密会“灰衣人”?
“灰衣人”……
陈默的视线猛地跳到名录前面那些代号记录上。
“景隆十九年,秋,八月中。‘寒鸦’交付‘青蚨’两百。用途:通路。经手:灰衣。核准:雨师。”
“景隆二十年,夏,五月末。‘丙字货’三十件抵‘丁字库’。差额补银五百。经手:无影。核准:风伯。”
灰衣。雨师。风伯。
这些听起来像江湖诨号,又似神怪志异里的名字,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本记录着军械贪墨和隐秘交易的“灰线”名录里。他们是核准者,是经手人。他们是谁?属于哪一方势力?索尼的党羽?朝廷的密探?还是……当年参与剿灭洪门的凶手之一?
更让陈默浑身冰冷的是,名录里不止一次出现“灰衣”,而钱不通密会的,也是“灰衣人”。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一个组织的成员?
如果……如果钱不通的异常,赵磐的失踪,都与这个“灰衣”有关……如果洪门的覆灭,不仅仅是朝廷的镇压,更有内鬼的勾结,有更深、更隐秘的交易与背叛……
陈默感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口腔里却充满了铁锈般的味道。
背叛。
这两个字比单纯的敌人更让人痛彻心扉。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望向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磨着东西的佝偻身影。油灯昏暗,那人依旧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手中稳定往复的动作。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陈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账册!这是……这是……”
“是什么?”角落里的声音依旧干涩平静,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手中这本册子的分量。罪证?线索?拼图?还是……复仇的名单?
“是灰烬。”角落里的声音替他回答了,语速缓慢,却字字砸在陈默心上,“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洪门的楼台殿宇,烧掉了无数兄弟的性命,也烧掉了很多人以为的‘真相’。但大火烧不尽所有的痕迹,总有些东西,会像灰烬里的火星,埋在地下,等待着被风吹起,或者……被人重新点燃。”
磨刀的声音停了一瞬。
“你看到的,就是那些没被烧尽的灰。它们飘散各处,有的落在军械库的暗格里,有的混在漕银的账目中,有的……粘在了一些人的手上、心里。”那声音顿了顿,“楼主花了二十年时间,一片一片,把这些灰烬拢到一起,试图看清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又是谁,添的柴,浇的油。”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楼主?听雨楼主?他……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不然你以为,听雨楼为何而存在?”阴影中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是为了刺探消息、做个江湖包打听吗?楼主接过的,是老门主最后的令牌,也是……洪门最后的‘灰线’。”
“老门主……”陈默喃喃。沈沧澜,那个在他记忆里如山岳般巍峨、却又如春风般和煦的老人,在烈火与血光中模糊了面容。
“老门主知道有些人靠不住,有些事见不得光。他在最后时刻,把一些最要紧的东西,交给了当时还只是个书生的楼主。”磨刀声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那不是金银财宝,不是武功秘籍,是几条‘线头’,几条可能牵连出幕后黑手的‘灰线’。其中一条,就指向江宁大营和漕运衙门这些年见不得光的勾当,以及……可能参与当年之事的一些人和他们的联系。”
陈默低下头,看着名录上“雨师”、“风伯”、“灰衣”这些代号,还有钱不通、赵磐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个可怕而清晰的脉络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张网。一张以江宁为中心,可能牵扯到朝廷、地方、军队、江湖,甚至洪门内部的、巨大而隐秘的利益与阴谋之网。二十年前洪门的覆灭,很可能只是这张网收紧时,被吞噬掉的最显眼的一部分。
而楼主,二十年来,一直在试图撕开这张网的一角。
“索尼……”陈默吐出一个名字,“他是‘雨师’?还是‘风伯’?或者……他就是那个‘灰衣’?”
“索尼是织网的人,也是守在网中央的蜘蛛。”角落里的回答带着冷意,“但他未必是唯一一个,也未必是最大的那个。名录里的代号,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代表一个位置、一个环节。要弄清楚,需要更多的‘灰烬’,需要把这些线……接起来。”
“怎么接?”陈默追问,眼神灼热。
“你手里的,是火种。”阴影中的人终于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似乎将手里的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下。“楼主把你这条‘青鱼’放回江宁这潭浑水,就是要你用这火种,去点燃该点燃的东西,去照亮那些藏在最深处的阴影。至于怎么点,照亮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取决于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以及……你今夜,想杀谁。”
“今夜要杀人。”
陈默再次重复了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不再仅仅是冲动的愤怒,而是混合了彻骨的寒意与某种决断的凝重。
他看到了该杀之人。
不仅仅是因为名录上的名字可能代表背叛与罪恶,更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青鱼”的另一个含义。
在浑水中生存,把水搅得更浑,让所有潜伏的、肮脏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杀人,是最直接、最暴烈,也最能打破平衡、惊起更大波澜的方式。
他要杀的,未必是名录上直接记录的那个人。但这一刀下去,必须能让“雨师”心惊,让“风伯”胆颤,让“灰衣”现形,让索尼……坐不住!
角落里的人似乎感受到了陈默身上气质的变化,那不再是一个仅仅背负任务、陷入愤怒的年轻人,而更像一把缓缓出鞘、找准了目标的利刃。
“癸字号安全屋,除了养伤,也提供一些必要的‘工具’。”嘶哑的声音说道,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床板下面,除了你的册子,还有别的东西。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但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楼主说过,‘青鱼’可死,火种不可灭。你今夜无论做什么,天亮之前,必须回到这里,或者,去到下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身上的东西,比你的命,更重要。”
陈默重重点头,目光落在床板上。他伸出手,这次不是去搬动,而是沿着木板边缘仔细摸索。果然,在靠近床头内侧的位置,摸到了一个隐秘的卡扣。轻轻一按,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无声弹起,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几样东西。
一把乌黑无光、形制与他原有那柄略有不同、但显然更为精巧锋利的短匕。几枚打造怪异、似乎并非中原形制的暗器。一个扁平的皮夹,里面是几样小巧的工具——撬锁的钩针、割线的薄刃、还有一小包看不出成分的粉末。最后,是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特殊的薄绢,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江宁城部分区域的详细地图,以及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
工具齐备。
陈默一件件取出,检查,然后重新包好,贴身存放。那柄新得的短匕,被他插在了最顺手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感到虚弱的身体里,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冰冷,但锐利。
他再次看向角落,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重新隐入黑暗,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表明他的存在。
“我该如何称呼你?”陈默问。
“癸七。”嘶哑的声音回答,“看守此地,也负责传递必要的消息。你有决定,或需要协助,可以告诉我。但行动,你自己来。”
癸七。只是一个代号。
陈默不再多问。他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试图将身体的疲惫和情绪的波动压制下去,让心神专注于接下来的事情。
地窖里重归寂静,只有滴水声规律地响着,以及角落里,那重新响起的、轻微而稳定的磨刀声。
沙……沙……沙……
像是时间流逝,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锋刃,做最后的砥砺。
……
二、午时·漱石斋的密信
漱石斋密室内,长明灯的火苗轻微摇曳。
骆观棋面前的舆图上,又多了几个新的标记。代表索尼势力的黑色三角符号旁,新增了一个带着问号的红色圆圈,旁边标注着“疑似‘灰雀’惊动目标”。
“确认了吗?昨夜大营搜捕时,西侧马料场附近出现的‘意外’火情,是‘灰雀’的手笔?”骆观棋问,指尖点在那个红色圆圈上。
“确认了。”黑衣侍卫答道,“是‘灰雀’丙组的人,按您之前的预案,在确认陈默成功从戌字库暗道撤离后,为分散追兵注意力、制造混乱而点燃的。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成功引开了附近两队巡兵,为陈默从废井出水争取了时间。事后勘察,督标营的人似乎对起火原因有所怀疑,重点检查了附近,但‘灰雀’撤离干净,未留痕迹。”
“索尼那边有什么反应?”
“表面没有特别反应,只当是意外失火。但据我们在督标营的内线传来模糊消息,索尼的心腹、督标营副将王振,在灭火后曾独自在现场逗留了较长时间,似乎……在泥土灰烬里翻找过什么。”
骆观棋眼神一凝:“翻找?”
“是。内线职位不高,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到王振用刀鞘拨弄灰烬,后来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些什么看了看。具体是什么,不清楚。”
骆观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灰雀”的行动是预案之一,旨在掩护。但如果索尼的人对一场小小的、很快扑灭的“意外”火场如此上心,甚至副将亲自翻检灰烬……那就说明,这场火,可能“烧”到了某些他们不想让人注意的东西,或者,他们本身就对这个区域格外敏感。
马料场……靠近大营西墙,偏僻,堆放草料、木柴等易燃物,但也靠近……军械库的一个偏门和几处老旧排水沟。
“王振翻检之后,有什么后续动作?”
“他很快离开了,神色如常。但随后不久,西墙附近原本已经撤走的部分岗哨又被重新布置,并且增加了暗哨。我们的人试图靠近查探,感觉防守严密了许多。”
骆观棋的目光在舆图上大营西侧区域仔细逡巡。马料场……排水沟……偏门……
“那几条排水沟,通向营外哪里?”
“主要是通往营后野地和附近农户的灌溉渠,有一两条较大的,最终汇入通往漕河的支流。”
漕河……
骆观棋脑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昨夜陈默逃脱的路线:戌字库暗道——废井——漕河——码头接应。而西墙马料场附近的排水沟,也通向漕河!虽然方向不同,但都在漕河水系范围内。
索尼的人对马料场火场异常关注,加强西墙守备……难道他们怀疑,昨夜盗册之人,或者接应之人,曾利用过西墙附近的排水系统?或者……那里本身就有问题?
“深影计划第一步的资料,送到了吗?”骆观棋换了个话题。
“刚到。”侍卫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以油纸密封的薄薄卷宗,双手呈上。
骆观棋拆开,里面是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纸页,墨色新旧不一,显然是多方搜集汇总而来。他快速浏览着。
上面记录着景隆十五年秋(洪门覆灭前三个月)至大火当夜,所有已知的、进出过洪门总舵核心区域“听雨轩”的外人信息。包括时间、姓名(或称谓)、身份、事由(能查到的)、引荐人(若有)。
名单不长,但身份颇为驳杂。有江宁府衙的师爷,有外地来的绸缎商人,有游方郎中,有说书先生,甚至还有一两位路过江宁、慕名拜访的武林名宿。
骆观棋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傅文忠,江宁府户房司吏。景隆十五年十月初七,携账册副本,由账房总管钱不通引入听雨轩,核对漕粮补贴账目,逗留约两个时辰。”
傅文忠?
这个名字很陌生,一个户房司吏,在当年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核对账目,也是常事。但……钱不通引入的?核对的是“漕粮补贴账目”?
洪门当年暗中掌控部分漕运,与官府在漕粮补贴上有款项往来,这不算绝密。但需要钱不通亲自引入听雨轩、核对两个时辰?
骆观棋继续往下看。
在后面几页,关于钱不通的补充信息里,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钱不通,景隆十五年九月至十一月间,频繁出入江宁府衙及几家酒楼、茶肆,会面人员复杂,除已知的几名绸缎、盐商外,另有数名身份不明、衣着普通之人,其中一人常着灰色布衣,身形瘦高,被钱不通身边心腹私下称为‘灰衣先生’。”
灰衣!
又是“灰衣”!
傅文忠是钱不通引入听雨轩的官面人物。钱不通自己,又在同期频繁接触“灰衣先生”。
骆观棋的思维飞速运转。一个户房小吏,一个洪门账房总管,一个神秘的“灰衣先生”……漕粮补贴账目……
他猛地想起陈默带出的那本“灰线名录”里,关于“丙字货”、“丁字库”、“差额补银”那些隐晦记录,以及名录最后提及钱不通掌握的洪门暗账“与江宁府亏空账目有勾连之处”。
一条模糊但逐渐清晰的线,似乎从二十年前的钱不通,穿过了名录中的隐秘交易,连向了今日的漕运黑洞和军械贪墨。
而“灰衣”这个代号,如同鬼影,贯穿始终。
“这个傅文忠,现在何处?”骆观棋沉声问。
“属下立刻去查。”侍卫应道,但脸上露出难色,“二十年前的一个司吏,若无特别际遇,恐怕早已不在其位,甚至……”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他这二十年的去向,以及……是否与索尼,或者漕运衙门,有过任何关联。”骆观棋语气坚决,“还有,想办法查一查,江宁府衙乃至江南官场,二十年前到现在,有没有一个习惯穿灰衣、被称为‘先生’、且可能与钱不通有旧的中高层官员或者其幕僚、亲属。”
“是!”
侍卫匆匆离去。
骆观棋独自坐在灯下,看着卷宗上“傅文忠”和“灰衣先生”这几个字,眉头紧锁。
如果这个傅文忠只是个小角色,为何会出现在这份特殊名单里?如果“灰衣先生”只是钱不通的私人关系,为何其代号会出现在记录军械交易的隐秘名录中,并且与“雨师”、“风伯”并列?
除非……
骆观棋心头浮现一个惊人的猜测:除非这个“灰衣”,本身就是一个连接着官府(或军队)内部某些人、与洪门内部叛徒、乃至与后续一系列贪墨交易的关键中间人!他甚至可能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年时间、至今仍在某种程度上活动的秘密人物或组织的代号!
雨师。风伯。灰衣。
这三者之间,是什么关系?上下级?合作者?还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
而索尼,在这张网里,又处于什么位置?他仅仅是后来凭借权力,接管或利用了这张网,还是……从一开始,就是织网者之一?
问题越来越多,但骆观棋却感到,真相的轮廓,正在这重重迷雾之后,若隐若现。
他再次看向舆图上代表“癸字号”安全屋的标记。陈默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名录的全部内容。以他的性情和经历,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今夜要杀人……”
骆观棋低声重复着侍卫传来的那句话,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是冲动?还是……破局的第一步?
他忽然有些期待,也有些不安。这枚名为“青鱼”的棋子,一旦自己决定跃出水面,掀起的水花,恐怕会超出所有人的预计。
包括他这位下棋的人。
……
三、未时·雨师的真容?
漕运衙门后院,一处更为隐秘、连心腹都需通报方可进入的静室。
室内焚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试图驱散冬日午后的阴冷湿气,却更添几分沉滞。索尼依旧穿着那身深青常服,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账册,而是几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
他的脸色比昨夜在密室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色愈发明显,但眼神中的精光却锐利得吓人,仿佛能将纸张刺穿。
“大营西墙马料场,火起原因确认为草料自燃?”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垂手立在案前的,正是督标营副将王振。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却微微低着头,恭敬回答:“回督主,现场查验,确是堆积不当,通风不畅,加之近日天气干燥所致。已责罚值守吏目。”
索尼“嗯”了一声,手指捻着其中一份密报的边缘,目光却落在王振脸上,缓缓道:“可我听说,王副将你亲自在灰烬里扒拉了半天。怎么,是发现了草料自燃之外的……别的东西?”
王振心头一凛,知道督主耳目灵通,自己那点动作瞒不过他。他定了定神,如实禀报:“督主明鉴。卑职确实有所疑虑。那马料场位置偏僻,草料堆放虽有不当,但昨日并无大风,自燃可能虽有,却也不高。更重要的是……卑职在灰烬下方,靠近排水沟口的泥土里,发现了几处踩踏痕迹,虽然被有意用灰烬和散落草料遮掩过,但泥土的松软程度和脚印的边缘轮廓,与周围有明显不同。痕迹很新,就在昨夜。”
索尼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脚印?朝向如何?大小?”
“朝向是排水沟方向,脚印较深,略显凌乱,像是匆忙中留下的。尺寸……约莫是成年男子的脚,靴底纹路普通,难以辨认具体来源。”王振顿了顿,补充道,“卑职已命人暗中拓印,并加强了西墙及附近所有排水出口的暗哨。”
索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排水沟……昨夜码头那边,接应的人也是从水路走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陈默从戌字库暗道出来,经废井入漕河,到码头被接应……如果西墙排水沟那边也有动静,说明可能不止一条接应路线,或者……有人在故意制造动静,吸引注意。”
他抬眼看向王振:“你认为,西墙的痕迹,是陈默同伙留下的?还是……另外有人?”
王振迟疑了一下:“卑职不敢妄断。但痕迹较新,且指向明确,不像无意遗留。若是陈默同伙,为何要在远离其逃脱路线的西墙制造动静?若是另有人……其目的又是什么?窥探大营?还是……与陈默之事有关,但并非一路?”
索尼靠回椅背,闭上眼,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和决断。
“陈默逃脱,账册被带出城,这是事实。西墙痕迹,不管是谁留下的,都说明大营的漏洞,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他声音转冷,“传令下去,以整顿防务、清理排水系统为名,三日内,将大营西侧、北侧所有偏僻库房、料场、沟渠,全部彻底清查一遍。尤其是那些陈年排水暗道,该封的封,该堵的堵。我要这江宁大营,从今夜起,变成一只铁桶,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留下痕迹!”
“是!”王振领命。
“还有,”索尼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关于昨夜码头老船工尸检的简要记录,“那个服毒自尽的老头,底细查得如何?”
“回督主,初步查明,此人名叫葛三,表面是漕河上的老船工,孤身一人,在码头混迹超过三十年,背景看似清白。但深入查访发现,他大约十五年前,曾离开江宁将近一年,说是去北边探亲,但具体行踪无人知晓。另外,他虽孤僻,但偶尔会接济码头一些落魄的力工、小贩,人缘不差。在他常泊船的岸边一个隐秘石缝里,我们的人找到了这个。”
王振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巧的、不足寸许长、黝黑发亮的铁制物件放在书案上。
那像是一枚特殊的箭头,但造型极其古怪,三棱带血槽,棱刃并非笔直,而是带着细微的螺旋弧度,尖端锐利无比,隐隐泛着暗蓝色的幽光,显然淬过剧毒。这种形制,绝非军中或寻常江湖所用。
索尼拿起那枚古怪箭头,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中原的东西。”他缓缓道,“看这锻造手法和淬毒痕迹,倒像是……西南苗疆那边流传的一些古老猎具改造而成。但也只是形似,细节处又有不同。”
他将箭头放下,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冰凉刺痛感,显然是淬毒所致,即使毒效可能因年久或保管而减弱,仍不容小觑。
“葛三……西南苗疆……听雨楼……”索尼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中拼接,“听雨楼势力主要在两江、湖广,但也传闻其触角极广,与西南某些隐秘势力或有往来。这箭头,会不会是听雨楼内部某种特殊身份或任务的标记?或者……是当年洪门与西南有所勾结的残留物?”
他感觉头绪纷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陈默背后,听雨楼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几本军械账册要深、要远。
“继续查葛三,把他三十年来的行踪,尽可能挖出来。还有,这种箭头的来历,找懂行的人辨认。”索尼吩咐道。
“是。”王振应下,稍作犹豫,问道,“督主,陈默逃脱,账册外流,接下来我们是否……需要做一些准备?以防对方将账册内容公开,或者……交给不该给的人?”
索尼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公开?他们不敢。那账册里记的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真全抖落出来,江南官场至少要塌半边天,朝廷震怒,追查下来,谁都别想好过。听雨楼也好,骆观棋也罢,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掀翻整个桌子。他们最多……是想用这东西,作为筹码,换些好处,或者,铲除一些碍眼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至于交给不该给的人……京城那边,我已经递了消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是该敲打敲打了。”
王振心中一寒,知道督主所指的“京城那边”和“有些人”,必然是涉及更高层的博弈,不是他能置喙的。
“那我们现在……”
“等。”索尼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傅文忠”的陈旧记录——这是他动用自己的秘密档案库,让人紧急翻找出来的。“等鱼自己跳,等网自己收。另外,给我查清楚这个傅文忠的一切。二十年前,他到底在洪门听雨轩里,和钱不通核对了些什么‘账目’!”
王振看到“傅文忠”这个名字,有些茫然,显然从未听说过。
索尼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王振躬身退下。
静室里,又只剩下索尼一人,以及袅袅檀香。
他拿起那枚古怪的淬毒箭头,再次凝视,指尖的刺痛感依旧清晰。
“雨师……风伯……”他低声念着名录上的代号,又看了看箭头,“灰衣……葛三……西南……洪门……”
这些散乱的点,似乎有某种联系,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透的纱。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虽然位高权重,掌控着江南庞大的密探网络和部分军权,但在这盘棋局里,似乎也并非全知全能。至少,关于二十年前的某些真相,关于听雨楼和洪门残党真正的目的,关于“灰线”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更庞大阴影……他知道的,或许并不比骆观棋多多少。
而这种“未知”,对于掌控欲极强的索尼来说,是最难以忍受的。
他必须知道更多。
必须掌控更多。
夜色,再次悄然临近。
而地窖中的陈默,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癸七面前。
“我需要知道,‘雨师’或者‘风伯’,在江宁城里的一个落脚点。一个他们觉得安全,但并非无迹可寻的地方。”陈默的声音很稳,“最好是……与名录上某条记录相关的地点。”
癸七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看似浑浊的老脸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精光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片刻,嘶哑道:“城南,清溪桥东,有一家‘四味斋’茶果铺,开了二十多年了。景隆十八年夏,名录上有一笔‘丙字货’的‘丁字库’交割记录,经手人‘无影’,核准‘风伯’。后续补充情报显示,那次交割的中间联络点,疑似就是‘四味斋’的后院。铺子老板是个跛子,姓吴。”
陈默点了点头,将“四味斋”、“清溪桥东”、“跛子吴老板”这几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那里现在……”
“铺子还在开,生意清淡。吴老板深居简出。不确定‘风伯’是否还会用那里,但那里……曾经是一条‘灰线’的节点。”癸七缓缓道,“你要去那里……杀人?”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从这儿到清溪桥,最快多久?如何避开主要盘查?”
癸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转身从身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套半旧的棉袍、一顶遮耳毡帽,还有一双看起来沾满泥污的布鞋。
“换上。地窖出口在灶膛后面,通向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走半里,从城东乱葬岗附近的塌陷处出来。那里白日也有人烧纸,混出去不难。出来后,沿城墙根往南,过两道街有早市废墟,穿过去,再往西……这是详细路线和几个临时藏身点的标记。”他又递过一张炭笔草草画就的简图。
陈默迅速换装,将短匕、暗器、工具贴身藏好,灰线名录用油布裹紧,塞进怀里最深处。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对癸七抱了抱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那伪装的灶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