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长安的雨。
淅淅沥沥,带着三分秋凉七分绵软,打湿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也打湿了我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我叫虾仁,一个听起来像是玩笑,却伴了我二十八年的名字——至少,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是这样。
此刻,我正蜷缩在朱雀大街旁的一处破庙檐下,浑身僵硬得像是被冻透的萝卜,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擂鼓,一下又一下,撞得我肋骨生疼。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幅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古画,浓墨重彩,却又带着触手可及的真实。
街对面的酒肆幌子在雨雾中飘摇,“新丰酒”三个隶字被雨水晕开,透着一股子诱人的醇香;穿着圆领窄袖襕衫的书生,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地从街上走过,腰间挂着的鱼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还有那骑着高头大马的金吾卫,一身明光铠在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横刀的刀柄上,缠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影视城,更不是什么古装主题公园。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钻心的疼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了,从我睁开眼看到这方天地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天前,我还是一个蜗居在出租屋里,靠着写点不入流的历史小说糊口的写手,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为了一个考据细节和编辑扯皮半天,为了一点微薄的稿费熬夜到凌晨。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像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荒诞的玩笑,再睁眼,我就成了这个贞观三年的长安乞丐,一个和我同名同姓,却在三天前饿晕在破庙里的可怜虫。
“贞观三年……”我喃喃自语,舌尖滚过这四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贞观三年,那是李世民登基的第三个年头。渭水之盟的耻辱尚未洗去,突厥的铁骑还在北方草原上虎视眈眈;朝堂之上,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这些名垂青史的贤臣,正辅佐着一代明君,勾勒着贞观盛世的蓝图;民间,历经隋末乱世的疮痍尚未抚平,百姓们在休养生息中,盼着一个安稳的明天。
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容易死人的时代。
我裹紧了身上的短褐,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咕咕作响,三天来,我只靠着好心人施舍的半碗粟米粥和几口雨水勉强撑着,此刻,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妈的,虾仁啊虾仁,你写了半辈子历史小说,什么王侯将相、烽火狼烟没写过?怎么真穿过来了,就成了这副熊样?”我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动的幅度大了些,牵动了脸上干裂的皮肤,又是一阵刺痛。
写小说的时候,我总爱给主角安排金手指,要么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要么是超越时代的黑科技,要么是能言善辩的口才。可轮到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随身老爷爷,只有一脑子的历史知识,和一双敲键盘敲出薄茧的手。
这些历史知识,在眼下这个饿肚子的关头,连半个窝头都换不来。
雨势渐渐大了些,砸在檐角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破庙的门是朽坏的,挡不住风雨,只能勉强遮个头顶。我往墙角缩了缩,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庙外的长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我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颇为考究的马车,在四名仆役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不远处的绸缎庄门口。马车的车帘是用蜀地的锦缎做的,绣着缠枝莲纹,在雨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种马车,绝非寻常人家能坐得起的。
很快,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侍女先跳下车,撑开一把精致的油纸伞,随后,一个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款步走下马车。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又透着几分世家贵女的端庄。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像是雨中绽开的一朵白莲,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我看得有些怔忡。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见过的美女不算少,电视上的明星,街上的路人,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女子一样,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古典韵味,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那女子身边的侍女忽然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是嫌弃我这乞丐污了她家小姐的眼。随即,侍女从袖中取出几文钱,走到我面前,将钱丢在我面前的破碗里,声音清冷:“拿着,离远点。”
铜钱落在碗底,发出叮当的脆响。我低头看了看那几枚泛着铜绿的开元通宝,又抬头看了看那侍女,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谢吗?可那语气里的嫌弃,让我有些憋屈。不道谢吗?这几文钱,或许能让我买两个馒头,撑过今天。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那月白色襦裙的女子,竟也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她看了看我身上的粗布短褐,又看了看我面前的破碗,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女子的声音响起,像是山涧的清泉流淌,悦耳动听,“看你的模样,不像是常年乞讨的乞丐,倒像是……读书人?”
读书人?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确实是读书人,在现代社会,好歹也是个本科毕业生,写了几年小说,肚子里也算有点墨水。可在这贞观三年的长安,我这副模样,哪里像读书人?
我抬起头,看向女子,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姑娘谬赞了,在下……只是一介落魄之人。”
或许是我的拱手礼还算标准,或许是我的话语里没有寻常乞丐的谄媚,女子眼中的好奇更浓了些。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油纸伞的边缘,有雨水滴落,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长安本地人。”女子又道,“你是哪里人?为何会流落至此?”
我心里咯噔一下。口音?我这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这个时代,可不就是外地口音?而且,还是那种没人听过的外地口音。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是从一千多年后的世界穿过来的吧?这话要是说出去,估计会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官府抓起来,要么被当成妖孽,直接给砍了。
我沉吟片刻,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在下祖籍江南,家中遭了变故,一路逃难到长安,盘缠用尽,只能……流落街头。”
女子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我的话。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同情:“乱世之中,流离失所之人,比比皆是。也是可怜。”
说罢,女子又吩咐侍女:“去,取两个馒头来。”
侍女有些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很快便从绸缎庄里取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递给了我。
馒头的香气扑鼻而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三天了,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两个馒头,对我来说,无异于山珍海味。
我接过馒头,双手微微颤抖,对着女子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虾仁,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女子听到“虾仁”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像是雨后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雨雾的阴霾,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虾仁?”女子捂着嘴,眉眼弯弯,“这名字……倒是有趣得紧。”
我有些尴尬,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名字。总不能说,我爹当年喜欢吃虾仁,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吧?
就在这时,绸缎庄的老板匆匆走了出来,对着女子躬身行礼:“见过长孙小姐。”
长孙小姐?
我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长孙?
贞观三年,长安城里的长孙世家,最有名的,莫过于长孙无忌一家。而长孙无忌的妹妹,正是当今圣上李世民的皇后——长孙皇后!
眼前这女子,姓长孙,看她的年纪和气质,莫非是……长孙皇后的族人?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子,目光里充满了震惊。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眉头微微一蹙,问道:“你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姑娘竟是长孙世家的小姐。”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是没想到我一个落魄之人,竟然能认出她的身份。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我名长孙无垢,家父长孙晟。”
长孙无垢!
轰!
这一次,我脑子里像是炸开了锅,嗡嗡作响。
长孙无垢!这不就是长孙皇后的名字吗?!
贞观三年,长孙无垢应该已经嫁给李世民,成为皇后了才对!可眼前的长孙无垢,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难道……是我记错了历史?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我所知的历史,有着细微的偏差?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长孙无垢,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雨还在下,长安的长街上,行人匆匆。而我,虾仁,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小说写手,在这个烟雨朦胧的秋日,竟遇到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长孙皇后。
我不知道,这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命运的捉弄。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这落魄的异世魂,或许,要在这贞观盛世的画卷里,掀起不一样的波澜了。
手中的馒头还带着温热,香气弥漫在鼻尖。我看着眼前的长孙无垢,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有一脑子的历史知识,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突厥会被灭,吐蕃会崛起,大唐会成为天朝上国,万邦来朝。
而我,虾仁,或许可以利用这些知识,不再做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或许,我可以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活得更好。
甚至……
我抬起头,看向长安城的方向,看向那巍峨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甚至,我可以改变一些什么。
让这个大唐,不再仅仅是历史上的大唐。
让这个世界,朝着一个全新的方向,前进。
雨,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青石板街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长孙无垢已经上了马车,轱辘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我握着手中的馒头,咬了一大口,温热的麦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也是我,虾仁,在这个贞观三年,踏出的第一步。
一步,踏向未知的未来。
一步,踏向那波澜壮阔的,属于我的,天汉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