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胡乱拼接,秦峰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稍一用力,便牵扯得胸口一阵闷痛。
“三郎!三郎你醒了?”一个惊喜又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素净却写满焦虑的脸庞凑近,鬓边还别着一朵浅粉的珠花。
三郎?
秦峰脑子嗡嗡作响,陌生的称呼,陌生的环境,还有这具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单薄,瘦弱,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博物馆整理一批新入藏的唐代文物,一枚刻着“秦”字的青铜令牌突然发出灼热的温度,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哎,水来了水来了!”那女子连忙转身,端过一旁矮几上的青瓷碗,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勺舀起,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秦峰打量着四周,古朴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一把装饰性的长剑,床幔是半旧的靛蓝色锦缎,角落里的铜炉还在袅袅地冒着烟。这一切都透着浓浓的古风,绝非现代的影视基地能轻易仿造。
“三郎,你都昏睡三天了,可吓死娘了。”女子见他喝完水,眼眶又红了,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又怕弄疼他,“那日你跟你二哥去城外练箭,怎么就从坡上滚下来了?幸好巡逻的兵卒发现得早……”
娘?二哥?练箭?滚坡?
零碎的信息像潮水般涌入脑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开始浮现——
这里是大唐,武德四年的长安。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秦叔宝的三儿子,秦怀玉……不,不对,记忆里这具身体的名字叫秦峰,是秦叔宝在征战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半年前才被认回秦府。府里人都叫他“三郎”,上面有两个嫡出的哥哥,秦怀道和秦怀玉,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妹妹。
秦叔宝……秦琼?
那个隋唐演义里能在马上横槊、马下挥锏,与尉迟恭并称“门神”的猛将?
秦峰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作为一个历史系毕业、痴迷隋唐史的博物馆研究员,秦叔宝是他仰望的传奇人物。可现在,他竟然成了这位传奇的儿子?
“三郎,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睡会儿?”妇人柔声问道,眼神里满是疼爱。这是他的生母,当年秦叔宝征战时偶然救下的孤女,后来失散,独自生下他,直到半年前才被秦府寻回。在这等级森严的秦府里,他们母子俩的日子并不算太好过。
“我没事,娘。”秦峰定了定神,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少年的语气,声音还有些虚弱,“爹……回来了吗?”
提到“爹”,妇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你爹还在前线呢,听说窦建德的余部还在作乱,秦王殿下带着你爹他们去清剿了,这都去了一个多月了。”
武德四年,正是李世民平定窦建德、王世充,奠定大唐统一基础的关键时期。秦叔宝作为李世民麾下的核心将领,自然是征战沙场,无暇回府。
秦峰点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历史上武德年间的平静之下,是李建成与李世民日益激烈的储位之争。而秦叔宝作为李世民的铁杆支持者,未来必然会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中心。
自己这个身份尴尬的“三郎”,在这样的乱世豪门中,该如何自处?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倨傲的少年声音:“听说那野种醒了?”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半大的少年,穿着锦袍,腰束玉带,正是秦峰的二哥秦怀玉和大哥秦怀道。秦怀玉脸上带着几分不屑,眼神扫过秦峰,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秦怀道则相对沉稳些,只是眉头微蹙,没说话。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两位嫡出的哥哥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秦怀玉,性子骄纵,常以“野种”相称。
秦峰的生母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大少爷,二少爷。”
秦怀玉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峰:“醒了就好,免得娘又要念叨。不过也是,一个连骑马都学不会的废物,滚个坡能活下来,也算命大。”
原主性子怯懦,又因私生子的身份自卑,每次被秦怀玉嘲讽都只会默默忍受。但现在,身体里的灵魂换成了秦峰。
他抬起眼,迎上秦怀玉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怯懦,只是平静地说:“二哥说笑了,我只是运气不好,并非学不会。”
秦怀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野种”敢顶嘴,顿时来了火气:“哟?睡了一觉胆子大了?怎么,还想跟我比划比划?”
“二哥是嫡子,身份尊贵,我自然不敢。”秦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只是父亲常说,秦家儿郎,当以勇毅为本,而非以身份压人。二哥身为秦府嫡子,更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这话半是引用记忆里秦叔宝偶尔回府时说过的话,半是自己发挥。秦怀道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秦怀玉却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秦峰:“你……你敢教训我?”
“不敢。”秦峰缓缓躺下,闭上眼,“我刚醒,身子乏,二位哥哥请回吧。”
秦怀玉气得想发作,却被秦怀道拉住了。“二弟,三郎刚醒,让他歇着吧。”秦怀道看了秦峰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随即拉着秦怀玉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秦峰的生母走到床边,担忧地看着他:“三郎,你何必跟二少爷顶嘴?他……”
“娘,”秦峰睁开眼,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轻声道,“忍,是忍不出尊严的。爹是秦叔宝,他的儿子,不该是任人欺负的废物。”
他的眼神坚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妇人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次醒来,三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秦峰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穿成秦叔宝的儿子,是机遇,也是挑战。他熟知这段历史的走向,知道玄武门之变的惨烈,知道秦叔宝晚年的境遇。
他不能改变历史的洪流,但他至少要护住自己和母亲,护住这个传奇父亲的一世英名。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博物馆里的研究员秦峰,而是大唐秦府的三郎。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锐利与决心。属于他的大唐生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