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吊桥放下。顾随安策马冲过护城河,身后的一百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瞬间接管了城防。那些原本隶属于裴优的禁军,此刻要么扔下兵器投降,要么畏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一进城,顾随安立刻勒住战马,回头冲着身后的马车吼道:“快!先把马车赶去‘回春堂’!”“去找安道全!”
顾随安一把抓住赶车卫兵的衣领,眼睛通红地吼道:“告诉那个‘安疯子’!别整天拿猪大肠练手了!”“聂云受的是外伤,正合他的胃口!告诉他,只要能把人救回来,他上次要的那套‘特种锰钢手术刀’,老子给他打十套!让他切个痛快!!”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了聂云那张惨白却倔强的脸。她虽然重伤虚弱,但听到顾随安那粗鲁却充满信任的吼声,嘴角微微勾起。在大荒城,只有顾随安和安道全这两个“疯子”相信,划开肚子缝合血管能救人。几名卫兵不敢怠慢,连忙护送马车朝着安道全的医馆狂奔而去。
安排好聂云,顾随安这才转过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那个年轻的“神医”,虽然脾气臭点,但手底下的活儿,那是真能跟阎王爷抢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跳下战马,甚至没去管那个还在地上哀嚎的裴优,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刑台。
“清秋……”看着眼前衣衫凌乱、嘴角带血、手腕被粗麻绳勒得青紫的沈清秋,顾随安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拔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割断绳索。
“公子……”沈清秋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在看到顾随安的那一刻终于松懈下来。她并没有像小儿女那样扑进怀里哭诉,而是身子晃了晃,凭借着极大的毅力站稳了脚跟。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时刻,这位昔日的花魁依旧保持着她的傲骨。
“幸不辱命。”沈清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她指了指怀里一直死死护着的铅字板:“报社的底子,我替公子守住了。”
“辛苦了。”顾随安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趁机去触碰她。他迅速解下自己那件沾满泥点和硝烟味的黑色大氅,双手撑开,轻轻披在沈清秋身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被撕扯开的衣领和裸露的皮肤。
直到系好带子,顾随安才后退半步,对着沈清秋郑重一礼:“顾某来迟,让大家受委屈了。”
这一举动,不仅保全了沈清秋的颜面,更让台下的百姓和远处的禁军看得心头一热。这才是名士风度。这才是值得追随的主公。
顾随安转头看向旁边的蔡璇。这位豪门千金虽然没受刑,但显然也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苍白。“蔡小姐,多谢。”顾随安对蔡璇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对盟友的敬重,“今日之事,大荒城欠你一个人情。”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刑台另一侧,裴优正捂着被箭矢钉在柱子上的右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周侗那一箭太狠了,不仅射穿了手腕,还震碎了骨头。
“把他给我拖下来!”顾随安一声令下。
铁柱狞笑着冲上去,一把拔出钉在柱子上的箭矢,痛得裴优又是一声惨叫,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刑台下的空地上。
“顾随安!你敢伤我!”裴优披头散发,满脸冷汗,但他依然试图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刑部侍郎!我是钦差!”“你动我就是造反!太师不会放过你的!官家会诛你九族的!!”
周围的百姓虽然恨他,但听到“太师”和“官家”的名头,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这个时代,皇权和相权的威慑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在这时,蔡璇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从刑台上缓缓走下。她站在裴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长辈”,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政治算计。
她很清楚,如果不把裴优和蔡家切割开,今天这事儿传回汴京,她和顾随安都会有大麻烦。裴优必须死,而且必须是以“家奴作乱”的罪名死。
“裴优,你假传太师手谕,勾结西夏外敌,意图谋夺大荒城产业。”蔡璇的声音传遍全场:“爷爷若是知道你干出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怕是会被气死!”“我蔡璇今日便代表蔡家,与你这逆贼恩断义绝!”“你是死是活,与太师府无关!你是大宋的罪人,也是蔡家的败类!”
“三小姐!你……你不能……”裴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蔡璇竟然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直接把他定性成了“家奴作乱”。这就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张护身符。
“听到了吗?裴官人。”顾随安转过身,一步步逼近裴优:“连你的主子都不要你了。”
他猛地一挥手:“把他,还有那个鬼爷、西夏特使,全部押到菜市口!”“敲锣打鼓!召集全城百姓!”“今日,本城主要公审这三个卖国贼!”
半个时辰后。大荒城菜市口,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无论是做工的、经商的,还是逃难来的流民,此刻都涌了过来。
顾随安站在高台上。在他脚下,跪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瞎眼的鬼爷、残废的西夏特使、以及面如死灰的裴优。
“乡亲们!”顾随安拿着大喇叭,指着这三人:“这三个人,一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一个是想杀光我们的西夏强盗,还有一个……”他指着裴优:“是身穿官服、却要把咱们大荒城卖给强盗的狗官!”
“他们想在七天后,引三万西夏重骑兵入城,把这里变成废墟,把我们的妻女变成奴隶!”“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成千上万的百姓齐声怒吼。
“好!既然不答应,那咱们就按大荒城的规矩办!”
顾随安一挥手。几名工匠推着一台巨大的、造型怪异的“刑具”走了上来。那不是传统的鬼头刀,也不是木质的铡刀。那是一台用来切断钢筋和铁板的重型工业铡刀。通体由精钢打造,刀刃厚重锋利,闪烁着寒光,杠杆结构巨大,充满了暴力的工业美感。
这是大荒城特有的“狗头铡”。
“裴优。”顾随安走到裴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喜欢用特权压人吗?今天,我就让你尝尝工业的力量。”
“不……不要……顾随安!顾先生!求求你……”裴优彻底崩溃了,他在地上疯狂磕头,屎尿齐流:“我是进士出身……刑不上大夫啊……”
顾随安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如铁:“刑不上大夫?那是给君子定的。”“对于汉奸,只有死路一条。”
“行刑!”两名卫兵将裴优像死猪一样架起来,按在那冰冷的钢制铡刀之下。
顾随安没有让刽子手这动手。他走过去,亲自握住了那根沉重的操纵杆。
他抬起头,看向汴京的方向,声音洪亮,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以及那些潜伏的探子听的:“今日,顾某并非犯上作乱!”“乃是奉天之命,替圣上除奸!替太师清理门户!”“斩!!”
咔嚓!顾随安猛地拉下操纵杆。那把能切断手腕粗钢筋的工业铡刀轰然落下。噗嗤——血光飞溅,人头滚落。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顾随安站在满是鲜血的高台上,并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相反,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扔掉手里的短刀,解下身上的盔甲,只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色单衣。他面向汴京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臣,顾随安!”“未能及时察觉奸佞阴谋,致使钦差蒙尘、太师受辱、百姓惊扰!”“臣,有罪啊!!”
他声泪俱下,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煞星根本不是他。
一旁的蔡璇看得嘴角直抽抽,心中暗骂:这家伙,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她太了解顾随安了。这哪里是认罪?这分明是在作秀。这一跪,这一哭,不仅洗清了“造反”的嫌疑,更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忍辱负重、忧国忧民”的金身。
这,就是锦衣夜行,沽名钓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