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风雨欲来。城主府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原本属于顾随安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他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眼神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贪婪与傲慢。
正是太师府派来的钦差——刑部侍郎,裴优。他是蔡京次子蔡鞗的心腹,也是此次来“摘桃子”的急先锋。
而在堂下,蔡璇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她一身素衣,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面对这位代表着家族意志的钦差,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
“三小姐,这茶都凉了。”裴优放下茶盏,看着蔡璇,语气虽然带着几分对豪门千金的表面客气,但话里却全是强盗逻辑:“太师还在汴京等着回信呢。二公子说了,顾随安那个逆贼借着咱们蔡家的名头,在这西北边陲搞风搞雨,如今他死在秦岭,这大荒城自然要收归太师府。”
他敲了敲桌子上那份《资产转让书》:“您也是蔡家人,应该明白。这大荒城若是没有‘蔡’字大旗罩着,早就被朝廷当反贼剿了。既然借了太师府的光,那这基业……自然就是太师府的私产。”“只要您签了字,承认顾随安是家奴,这大荒城……二公子还是会让您打理的。”
蔡璇并没有像裴优预想的那样顺从。她看着那份要把大荒城变成“蔡家私产”的文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轻蔑。
“裴叔叔。”蔡璇抬起头,眼神锐利:“您这算盘打得真响,连我在大荒城都能听到算盘珠子崩脸的声音。”
“你说大荒城是借了蔡家的光?”蔡璇站起身,指着窗外那座充满了工业气息的城市,声音清脆有力:“顾随安来这里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漠!连只鸟都不拉屎!”“是他用水泥筑起了城墙,是他用机器抽出了石油,是他让这里的流民吃饱了饭!”“蔡家给了什么?不过是一点启动银子和一面旗子!我们只是合伙人,是坐享其成的受益者!”
撕拉——蔡璇将手中的文书撕得粉碎,雪花般的纸片洒了裴优一脸:“这大荒城的一砖一瓦,都姓顾!不姓蔡!”“现在顾随安生死未卜,你们就要吃绝户?要把人家的心血强行吞掉?”“二叔还要不要脸?太师府还要不要脸?!”
“放肆!!”裴优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师便是朝廷的脸面!我说这城姓蔡,它就得姓蔡!”“三小姐,你别忘了你也姓蔡!为了一个外人,你要背叛家族吗?”
蔡璇看着裴优那张扭曲的脸,缓缓走到门口,看着阴沉的天空:“家族?如果家族里都是你们这种行尸走肉,这家族不要也罢。”“因为我觉得汴京臭。”“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爷爷忙着捞钱,二叔忙着夺权,官家忙着画画……这大宋的根,早就烂透了。”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殉道者的光芒:“这大荒城,是大宋最后一口续命的气。”“想让我签字,把它交给你们这群蛀虫去糟蹋?做梦!”
“好……好得很!”裴优气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三小姐是金枝玉叶,下官动不得。但既然您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下官只能帮您清醒清醒了!”
“来人!把那个沈清秋带上来!”“三小姐不是说这是大宋的希望吗?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把顾随安的喉舌给拔了!”
很快,两个粗鲁的禁军拖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沈清秋。这位昔日名动汴京的第一行首,此刻发髻散乱,嘴角带着血迹。她早已褪去了在樊楼时的浓妆艳抹,穿着一身干练的素色襦裙,手里死死护着一块排版用的铅字板。来到大荒城后,顾随安将《大荒日报》交给了她打理。她用她的才情和影响力,将这里发生的新鲜事、顾随安的新思想,传播给全城的百姓。
“清秋姐姐!”蔡璇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拦住。
裴优走到沈清秋面前,用扇柄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眼神中满是读书人对“戏子”的刻薄与鄙夷:“啧啧啧,这不是当年樊楼的花魁娘子吗?”“怎么?不好好唱你的曲儿,伺候男人,倒跑到这大荒城来当什么‘报社社长’了?”
裴优转过身,对着蔡璇嘲讽道:“三小姐,您看看顾随安用的是什么人?让一个勾栏出身的戏子,去办报纸?去教化百姓?”“她在报纸上写的那些‘开启民智’的文章,怕是连她自己都看不懂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有辱斯文!”
沈清秋虽然被按在地上,但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惧色:“裴官人,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我虽曾是艺人,但也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大荒城的百姓虽然大字不识,但他们知道谁让他们吃饱了饭!”“而您这位读圣贤书的钦差,却在帮着外族人欺负自己的同胞……这才是有辱斯文!”
“住口!贱婢!”裴优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一个戏子也敢妄议朝政!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猛地一挥袖子,下达了最恶毒的命令:“午时三刻已到!”“来人!把这贱婢拖到北门城楼上去!就在那戏台上,扒了她的衣服!”“既然她是唱戏出身,今天就让她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再‘唱’最后一出!”
“你无耻!!”蔡璇气得浑身发抖。
沈清秋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裴优那尘土不染的官靴上。“呸!”她看着蔡璇,凄然一笑:“三小姐,别签。他不会死的。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拖走!给我拖走!”裴优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沈清秋。
轰隆!就在这时,大堂外的天空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震动声,穿过雨后的湿气,从城北方向隐隐传来。
那不是雷声。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铁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