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冰冷刺骨。西北黄土高原的土路,平时尘土飞扬,一旦沾了水,就变成了粘稠得像胶水一样的烂泥塘。
没藏讹庞骑在战马上,每一次提缰绳,都能感到胯下神驹“乌云踏雪”的吃力。马蹄陷入泥里半尺深,拔出来时发出“啵、啵”的闷响。他的五千残兵败将,此刻更是狼狈不堪。盔甲歪斜,旌旗拖地。西夏人穿的皮靴在泥里根本挂不住,稍微一用力就滑倒。伤兵躺在简易担架上,因为抬担架的人脚底打滑,不时滚落进泥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大帅,不能走了!”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兄弟们实在走不动了!这泥太粘了!”
没藏讹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阴沉的天空,咬牙切齿:“走不动也得走!离大荒城才十里地!若是宋军追上来……”“大帅放心!”副将苦笑,“这鬼天气,咱们走不动,宋军肯定也走不动。他们的火炮车比咱们重多了,更得陷在泥里。”
然而,副将只猜对了一半。宋军确实追上来了,而且他们的车确实很重。但他们走的不是土路。
就在西夏人左侧两里外,有一条黑黝黝、丑陋不堪的“长龙”。那不是平整的水泥路,而是一条由无数尖锐的煤矸石、碎石渣堆积而成的路基。这是顾随安这半年来干的另一件事——为了方便从矿山运煤,他让人把矿上挖出来的废石渣,顺着地势铺洒压实。这路没铺水泥,走上去硌脚,甚至磨鞋底。但在雨天,它有一个土路绝对无法比拟的优势——不存水,不和泥。
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穿透雨幕。
最前面的一辆加宽了轮子的炮车上,赫然固定着那门令西夏人闻风丧胆的钢炮。顾随安盘膝坐在颠簸的炮车上,被颠得龇牙咧嘴。“这路……真他娘的颠啊。”他揉了揉屁股。
而在他身后,聂云一身黑色的劲装,怀抱那柄名为“红袖”的短剑,稳稳地站立如松。她的一只手替顾随安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时刻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四周的雨幕。伞下是名士的风流,伞外是刺客的杀意。这一静一动,一白一黑,构成了雨中最诡异的画面。
“公子,你若是坐不住,我可以把你绑在车上。”聂云冷冷说道,虽然语气不善,但手中的伞却始终没让一滴雨落在顾随安身上。
“咳咳,不必。这点颠簸,本官受得住。”顾随安看着脚下那些黑漆漆的碎石。雨水顺着石缝流走了,车轮虽然颠簸,但始终稳稳地抓在石头上,没有陷下去半寸。在这场泥潭马拉松里,只要不陷车,就是胜利。
没藏讹庞终于听到了那边的动静。他惊恐地看到,那支看似笨重的宋军车队,正沿着那条黑色的碎石带,一点一点、坚定地超过了他们。
这简直是羞辱。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铁乌龟,爬赢了陷在泥里的兔子。
“那是……矿渣?”没藏讹庞认出了那条路的材质,那是他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废料。“顾随安……你这个疯子!你居然用垃圾铺路?!”
“大帅!他们要去前面的黑水河渡口!他们要截断咱们的退路!”
“拦住他们!”没藏讹庞嘶吼道,“骑兵!冲过去!”
几十名最悍勇的铁鹞子试图冲出泥潭,去截击碎石路上的宋军。但战马刚一加速,就在湿滑的黄泥地里摔成了滚地葫芦。在这个鬼天气里,除了那条碎石路,哪里都是绝地。
一个时辰后。黑水河渡口。
当没藏讹庞带着满身泥浆的残部赶到这里时,绝望地发现:路,断了。
顾随安早到了一刻钟。仅仅这一刻钟,就决定了生死。两门钢炮已经卸下马车,就在碎石路的尽头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封锁了通往浮桥的唯一通道。
顾随安依然坐在炮车上,聂云依旧在他身后撑着伞。他举起那个铁皮大喇叭,声音沙哑:“没藏将军,雨天路滑,走这么急干什么?”
前有火炮,后有烂泥。没藏讹庞看着那奔腾的黑水河,又看了看那些已经累得连刀都提不起来的士兵。
“冲……”他刚想下令。轰!顾随安没给他废话的机会。一发霰弹打在西夏军阵前的泥水里,激起漫天泥浆和铁砂。虽然没打死几个人,但这一声炮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一名西夏士兵崩溃了,扔下兵器大哭。这种情绪瞬间传染。五千人,在泥水中跪倒一片。
没藏讹庞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进了泥浆里。他输了。输给了两条路:一条是心里的死路,一条是脚下的碎石路。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地。
就在没藏讹庞跪下,神机营士兵准备上去受降的一瞬间。
突然!没藏讹庞身后的一名死忠亲卫,猛地暴起!“大帅不可辱!宋狗拿命来!”那亲卫手里藏着一把袖箭,距离顾随安只有二十步,抬手就是一箭!
嗖!毒箭穿透雨幕,直奔顾随安的面门。事发突然,秦越还在车下,根本来不及反应。顾随安坐在车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那是只苍蝇。
叮!一声脆响。也没见聂云如何动作,那把青伞微微一沉,伞骨边缘的一抹寒光闪过。那支毒箭被精准地弹飞,钉在了旁边的炮架上,箭尾还在嗡嗡作抖。
下一瞬。刷!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车顶掠下。那名偷袭的亲卫还没看清人影,就感觉脖颈一凉。聂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缓缓收起那柄短剑。亲卫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倒在泥浆里,血水瞬间染红了地面。
聂云轻身一点,重新落回车顶,再次撑起那把伞,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她。她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没藏讹庞:“还有谁想死?我家公子赶时间。”
这一手露出来,吓得剩下的西夏兵把头埋得更低了。没藏讹庞更是冷汗直流——这顾随安身边,怎么连个撑伞的侍女都这般恐怖?
“全部绑了!”
顾随安看了一眼身后的聂云,笑了笑:“多谢。”聂云没理他,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顾随安转过头,看着这五千名俘虏,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特有的精明光芒。他对身边的秦越说道:“记下来。”“这些人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把这条碎石路给我继续往西铺。”“不仅要铺碎石,等以后咱们水泥够了,还要让他们亲自把这路浇成水泥的。”“用西夏人的汗水,修咱们大宋的战争走廊。这很公平。”
雨渐渐停了。顾随安收起那把青伞,看着远处的秦岭方向:“回去吧。这一仗把家底都打光了。”“接下来,咱们得去找真正的矿了。靠挖厕所熬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