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金明池畔(上)——斫去桂婆娑

正午时分,金明池上碧波荡漾,龙舟竞渡。池中央最为豪华的“临水殿”内,冰盘罗列,凉风习习,大宋文坛的半壁江山齐聚于此。

今日的主角,大晟府提举周邦彦端坐在主位,刚刚挥毫写下一首描写汴京春色的《瑞龙吟》,引得满座喝彩。

然而,宴席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几名年轻的太学生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神色激动。

“听说了吗?昨晚工部夜校,那位顾奉御作了一首狂诗!”一名学生压低声音念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嘘!慎言!”另一人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周邦彦,“这诗杀气太重,是在骂朝廷呢。”

“但这诗……真带劲啊!现在的朝堂,可不就是万马齐喑吗?”

这些议论传到了周邦彦耳朵里。他放下酒杯,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狂悖之语,有辱斯文。”

周邦彦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上位者的傲慢:“诗词之道,在于温柔敦厚,在于中正平和。那个顾随安,不过是个修路的工头,学了几个字便不知天高地厚,只会像野狗一样狂吠。这种‘风雷’,不听也罢。”

“美成先生说得是!”礼部侍郎连忙附和,“今日金明池雅集,只有风月,没有狂徒。”

角落里的李清照轻轻摇着团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昨晚听丈夫赵明诚复述那首诗时,心潮澎湃。可今日一看这满座的“高雅之士”,确实如那诗中所言——万马齐喑。

就在这时。

“工部路桥局,祝各位端午安康——!”

这一声通报,不是人喊的,而是通过十几个铁皮大喇叭阵列吼出来的。声音噪杂、粗砺,带着金属的震颤,瞬间撕碎了临水殿内精致的丝竹声。

周邦彦眉头紧锁,厌恶地看向窗外。

只见池对岸的那座“仙桥”上,并没有顾随安的身影,而是被一群身穿灰色工装的大汉占领了。他们拉起了一道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狂草大字:【第一届大宋格物艺术展】

“美成先生,您说我的诗是野狗狂吠?”顾随安的声音通过喇叭跨水而来,带着巨大的回响。“那您听听,这大自然的声音,算不算狂吠?”

“第一展区:雷霆万钧。”

桥上,燕三猛地扯下红布。露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三十六口巨大铜盆(鱼洗)。三十六名赤膊的神机营壮汉,动作整齐划一,将沾水的大手按在铜盆双耳上,开始快速摩擦。

嗡——嗡——轰隆隆——!!!嗡——嗡——轰隆——!!!

起初是蜂鸣,随即变成闷雷,最后汇聚成滚滚天雷!这是物理学的共振。巨大的声浪震得临水殿的窗户纸哗哗作响,震得文官们手中的酒杯泛起涟漪。

紧接着,万龙吐水!三十六道水柱从沸腾的铜盆中激射而出,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场面极其壮观。

“这……这是什么妖法?”礼部侍郎吓得脸色惨白。

“这是共振。”顾随安的声音压过雷声,“美成先生,您的词虽美,但太轻了。轻得连这池子里的水都唤不醒。”

周邦彦脸色铁青,强撑着站起来,隔空喊道:“声大便是理吗?粗鄙!毫无美感!我辈文人讲究的是意境,是心中的清光!”

“要清光?”顾随安笑了,“那就给美成先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光。”

“第二展区:极光幻境。”

干冰入水,云雾升腾。聚光灯开启,三棱镜就位。

唰——!!!

一道巨大无比的七彩长虹,凭空出现在金明池上空。赤橙黄绿青蓝紫,纯粹而绚烂,横跨仙桥,倒映在水中。

全场文人瞬间失语。李清照猛地站起,团扇掉落在地。美。太美了。这种超越了笔墨形容的物理之美,让所有的辞藻都显得苍白。

周邦彦看着那道彩虹,身体晃了晃。他知道,在视觉上他已经输了。但他还有最后的底线。“顾随安!”周邦彦咬牙切齿,“你会变戏法,会弄响声,但这终究是匠人之术!你昨晚那首《己亥杂诗》,除了发牢骚,毫无文采可言!你若能以此情此景,作出一首真正符合格律、意境高远的词,老夫才服你!”

他在赌。赌顾随安只会写打油诗,写不出符合大宋审美的高端词牌。

“好。”顾随安站在彩虹之下,白衣胜雪。“美成先生觉得我不懂‘清光’?觉得我是那遮挡月光的乌云?”

“那我就送先生一首词。听好了!”

彩虹深处,李师师乘一叶扁舟,缓缓而出。在巨大的扩音阵列和回荡的雷音背景下,她没有用婉约的唱腔,而是用一种高亢、清越的嗓音,唱出了顾随安为今日准备的绝杀。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第一句一出,李清照的眼睛瞬间亮了。飞镜又重磨!这写的不正是眼前这磨制出来的透镜与光影吗?既写景,又写实,巧妙至极!

“把酒问恒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气势陡然拔高!从金明池直冲九霄,俯瞰山河!这等胸襟,哪里是周邦彦那种“定巢燕子”的小家碧玉能比的?

最后,李师师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伴随着桥头神机营火药礼炮的轰鸣声:

“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轰——!

这一句,如同一把利斧,狠狠劈在了周邦彦的心头。斫去桂婆娑!传说月亮上有桂树,遮挡了光辉。顾随安这是在说:大宋的文坛、官场,就像那棵遮挡月光的桂树。只有砍掉它,才能看到更多的清光!

这是一首披着写月亮外衣的革新宣言!配合着眼前那道被三棱镜“强行拆解”出的七彩虹光,意境完美融合。

全场死寂。没有人敢说话。

良久。李清照提起裙摆,推开面前的案几,径直走出了临水殿。她登上了前往对岸的小船,对着顾随安遥遥一拜。“斫去桂婆娑……先生此句,胜过大宋万千诗词。”

紧接着,赵明诚、太学生们,甚至一些年轻的官员,都纷纷离席,涌向对岸。他们要去看看那彩虹,去看看那雷声,去追随那道“清光”。

临水殿内,人走茶凉。只剩下周邦彦一个人,手里捏着那首《瑞龙吟》。他看着那道彩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突然,他惨笑一声。嘶啦——纸张粉碎。

“桂婆娑……原来老夫,就是那棵挡光的树啊。”周邦彦颓然坐下,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一日,金明池畔。顾随安用一场物理实验和一首辛弃疾的词,斫断了大宋文坛的旧脊梁,立起了格物致知的新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