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四月。汴京城西,种府。
与御街上那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不同,城西的这片老宅区显得格外的冷清,甚至透着一股迟暮的萧瑟。这里住的大多是不得志的旧官僚,或者是退下来的老武夫。
一座略显破败的宅院前,门匾上的漆已经驳落,门口没有威武的石狮子,只有一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老黄狗。谁能想到,这里住着大宋西军真正的灵魂人物、曾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
“老板,咱们真要找这个老头?”聂云看着这冷清的门庭,眉头微皱,“听说他因为极力反对联金灭辽,几次在朝堂上顶撞童贯,已经被冷落好几年了。现在手里连个亲兵都没有,就是个闲散的‘检校少保’。”
“聂云,看人不能看门脸,论英雄不能看官衔。”顾随安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肃穆。“童贯手里有兵符,但他是个生意人,只会算计利益。而这位老爷子……”顾随安看着那块斑驳的旧匾额:“他是大宋最后的脊梁。”
“敲门。递拜帖。就说格物奉御顾随安,携‘大宋未来国运’,求见种老将军。”
种府,演武场。
虽然已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种师道依然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如花岗岩般坚硬的古铜色肌肉。那上面纵横交错的刀疤,每一道都是他在西北边陲为大宋流的血。
他手里拿着一张三石硬弓,正全神贯注地瞄准五十步外的箭靶。他的手臂纹丝不动,眼神锐利如鹰。
崩——!弓弦炸响,如惊雷过耳。长箭如流星赶月,正中靶心,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好箭法!”顾随安走进演武场,由衷地赞叹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将军这一手神射,足以羞煞如今禁军里那帮大郎兵。”
种师道放下弓,接过老仆递来的粗布汗巾擦了擦汗,冷冷地瞥了顾随安一眼。“格物奉御?那个造镜子骗女人钱的商人?”老将军说话很不客气,带着一股子沙场的血腥味和对幸进之臣的鄙夷。“老夫这里没有钱让你骗。如果是童贯派你来当说客的,大门在那边,自己滚。”
顾随安也不生气,笑着拱手:“老将军误会了。下官不是来骗钱的,也不是童贯的走狗。”“下官是来给您送兵权的。”
“兵权?”种师道嗤笑一声,披上外袍,语气嘲弄,“这大宋的兵权都在那个阉人手里,你能给我什么兵权?还是说,你想让我去给你的云裳阁看大门?”
“神机营都监。”顾随安吐出五个字,神色郑重,“童太师已允诺,建一支三千人的全火器新军,专为克制辽国铁骑。这支军队的主将,我想请您出山。”
“火器?”种师道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不屑更浓了,甚至带着一丝愤怒。“我还以为什么稀罕物。你是说那种在竹管子里塞火药、喷火吓唬人的‘突火枪’?还是那种稍微塞多点药就炸膛把自己人炸死的破烂?”
种师道重新拿起弓,再次拉满,对准了靶子。“年轻人,别把战场当儿戏。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地方。”“当你面对辽人的‘铁林军’冲锋时,只有手里的硬弓和陌刀才是命。那些只会听响的奇技淫巧,救不了大宋。”
“那是因为您没见过真正的火器。”顾随安向聂云招了招手。
聂云捧着那个黑色的长匣子走上前。顾随安打开匣子,取出那把线膛燧发枪。它的枪管是用精钢钻出来的,泛着冷冽的蓝光,比普通突火枪长得多。枪托是上好的核桃木,最关键的是,它没有火绳,而是有一个精巧的击发机。
“老将军,敢不敢跟下官打个赌?”顾随安指着百步之外的一块用来试箭的重型札甲。那是用冷锻钢片编织的“瘊子甲”,防御力极强,即便是神臂弩,在这个距离也很难射穿。
“就赌百步之外。”顾随安抚摸着枪身,“如果我这把枪,打不穿那领甲,我顾随安把脑袋留在这给您当夜壶。”“但如果穿了……”“请老将军出山,为这三千神机营,铸魂。”
种师道看着顾随安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眼神,眉头微皱。百步穿重甲?这怎么可能?除非是床子弩!普通的铅丸在这个距离早就飘没影了,就算砸中也是个凹坑。
“好!老夫就跟你赌这一把!”种师道也是个暴脾气,“你要是输了,夜壶我也不要,你滚出我的院子,以后别在老夫面前提‘火器’二字!”
顾随安笑了。他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圆柱形的油纸包——这是大荒城的最高机密,定装纸壳弹。
“老将军,看好了。”顾随安动作熟练,牙关一咬,撕开纸包尾部。哗啦——颗粒化的精制黑火药顺畅地倒入枪口。
紧接着,他并没有像普通火铳手那样去寻找圆形的铅丸,而是将纸包上半部分连带着一颗手指粗细的锥形铅弹,直接塞进了枪口。那颗子弹有些怪异,不是圆球,而是像个小小的纺锤,尾部似乎还是空的。
“这是何物?”种师道眼神一凝。
“这叫‘钻子’(米尼弹)。”顾随安抽出通条,只需轻轻一送,那颗小于口径的锥形弹就滑落到底,再用力一捣,压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咔哒。”击锤扳开,燧石待发。
顾随安端起枪。这根精钢枪管的内壁,刻着三道螺旋状的阴线(膛线)。当火药爆炸,那颗锥形弹的空心尾部会被瞬间产生的气浪撑开,死死“咬”住这三道膛线,然后在火药的推力下,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着飞出。
旋转,意味着稳定。锥形,意味着穿透。
“老将军,时代变了。”
砰——!!!
枪口喷出一团短促而猛烈的火舌。并没有漫天的白烟,只有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咻——!
种师道甚至没看清飞过去的是什么,就听到百步之外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
当!!!
那领挂在木桩上、连神臂弩都难射穿的重型铁甲,猛地向后荡起高高的弧度。正中心的护心镜粉碎,几片甲叶四散飞溅。
种师道瞳孔骤缩。他不顾仪态,扔下手里的弓,大步冲向靶子。当他跑到近前,抚摸到那个弹孔时,这位征战沙场半辈子的老将军,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只见厚实的铁甲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的恐怖撕裂口。不是被砸瘪的,而是被那是高速旋转的锥形弹头,像钻头一样硬生生钻透的!甚至连铁甲后面包裹的硬木桩,都被打出了一个洞,木屑崩飞。
“贯……贯穿?”种师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是圆形的铅丸,百步之外打在重甲上也就是听个响。但这颗带尖的、旋转的“钻子”,能把辽国最精锐的铁浮屠连人带马打个对穿!
“这就是线膛枪。”顾随安走上前,吹散枪口的余温,眼神平静而坚定。“老将军,现在已经是宣和三年了。”“留给大宋的时间不多了。但这把枪,能帮咱们把时间抢回来。”
“您觉得,如果我有三千支这样的枪,排成三排,轮番射击。这天下,还有骑兵能冲到咱们面前吗?”
种师道颤抖着接过那把枪。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但在他手里,这东西却烫得吓人。
作为名将,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个战场画面。以后打仗不需要什么猛将冲阵了,不需要什么骑兵对冲了。只需要一群训练有素的农夫,拿着这种枪,站在那里扣扳机……那就是一面移动的绝望之墙!
这虽然是对传统武将武勇的侮辱,但却是对国家的……救赎。
种师道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枪管上。“晚了……晚了啊……”“若是早二十年有此物,好水川一战,我又何必看着几万西军弟兄被西夏铁骑踩成肉泥?我又何必跟党项人签那窝囊的和约?”
猛地,种师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烈火,那是二十年前才有的光芒。
“顾奉御。”“不,顾都监。”
种师道向顾随安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腰背挺直,如同一座大山。
“老夫这把老骨头,卖给你了。”“不管童贯那个阉人想干什么,但这支神机营……老夫帮你带!”“只要我种师道还活着,这枪口,就绝不让异族踏进中原半步!”
顾随安慌忙回礼,扶住老将军。他的手,紧紧握住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有您这句话,大宋……有救了。”
离开种府的马车上。
夕阳西下,给破败的种府大门镀上了一层金边。聂云透过车窗看着那个重新拿起枪在院子里比划的老人,眼神复杂。
“老板,你把这么厉害的东西交给种老将军,童贯知道了不会起疑心吗?”聂云担心地问道,“毕竟这枪的威力太大,童贯万一要收回去给他的亲信……”
“童贯只在乎能不能灭辽,能不能封王。”顾随安靠在车厢上,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神机营名义上挂着他的旗号,只要能帮他打赢,他才不管这枪是谁带的。在他眼里,种师道只是一把好用的旧刀。”
“而且……”顾随安掀开窗帘,看着汴京繁华的街景,眼神幽深如海。“等童贯发现这支军队只听种师道、不听他童太师的时候……那就由不得他了。”“种老将军,是我给大宋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老板,那接下来咱们干嘛?”“回云裳阁?还是去报社?”
“不。”顾随安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奏折。
“枪杆子有了(神机营),笔杆子有了(报社),钱袋子也有了(云裳阁)。”“现在,我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身份。”顾随安拍了拍那份奏折。“我也该再去见见官家了。”“光做一个‘格物奉御’是不够的,那只是个弄臣。我要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明天早朝,我要送官家一份大礼。”“一份让他不得不给我升官的大礼——《大宋工业化蓝图一期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