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北郊试验场。
这里现在是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各种被烧毁的破布、断裂的藤条，还有几个被摔得散架的柳条筐。
“失败了。又失败了。”负责纺织组的江南绣娘芸娘，看着眼前那个刚刚升起不到三丈就因为漏气而坠毁的巨大球体，急得直抹眼泪。
“顾先生，咱们的丝绸虽然密，但挡不住热气啊！气一冲，布眼就撑开了，气全跑了。”
顾随安蹲在地上，看着那堆昂贵的废丝绸。他原本以为热气球很简单：孔明灯放大版嘛。但真做起来，全是坑。
1、气密性问题：普通布料透气，根本存不住热空气。
2、重量问题：用皮革太重，飞不起来；用纸太脆，一吹就破。
3、燃料问题：没有丙烷喷枪，怎么持续加热？在吊篮里烧煤？火星一飘，气球就成了火球。
“不能用生丝。”顾随安抓起一把土。“得涂层。”
他想起了桐油伞。“芸娘，去把咱们库存的桐油都拿来。再加……蛋清和鱼鳔胶。”“把丝绸浸泡在这这种混合胶里，阴干。这样布面就会形成一层膜，不透气，还能防火星。”
“还有，别做圆球了。”顾随安看着图纸。“做成‘梨形’。下口大，不容易烧到球体。”
五天后，第十七次试验。
一个巨大的、涂满桐油、散发着怪味的黄褐色球体，终于在大地上鼓了起来。它并不美观，甚至有点像个巨大的肿块。
“点火！”
吊篮里没有喷枪，只有一个特制的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的是秦州运来的优质焦炭。为了助燃，下面连着一个手摇鼓风机。
随着热浪滚滚涌入，那个庞然大物开始颤抖，慢慢直立起来。
“拉住！拉住！”几十个士兵死死拽着缆绳。
“上人。”顾随安下令。
谁上？这是个自杀式的任务。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如果球皮破了，或者炉子倒了，上面的人必死无疑。
“我去。”神机营的一个斥候排长，外号“猴子”的小个子站了出来。“我有轻功，若是掉下来，我还能争取挂树上。”
“带上旗子和望远镜。”顾随安递给他一个特制的降落伞包（其实就是一把巨大的油布伞，能不能救命全看天意）。“记住，你是大荒城的眼睛。你看到的每一个坐标，都是我们大炮的落点。”
“起飞！”“飞船！”
呼——缆绳一点点放出。热气球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风很大。吊篮在空中剧烈摇摆，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猴子紧紧抓着藤条，脸吓得煞白，但他没有喊停。
当气球升到两百米（约六十丈）的高度时，那是古人从未到达过的领域。
下面的大荒城变成了一个小方块，远处的西夏大营变成了一群蚂蚁。
“猴子！看到什么了？！”地面上，顾随安拿着铁皮喇叭大喊。
猴子在空中呕吐了一下，然后举起望远镜，看向那个一直让大荒军头疼的“反斜面”死角。
突然，他激动地挥舞起手中的红旗。
【旗语：西北方向！距离五里！山坳背后！有大家伙！】
西夏军阵地，后方山坳。
这里是绝对的死角。大荒城的直射火力被山头挡住，根本打不到这里。几十架刚刚组装好的配重式投石机（回回炮），正整齐地排列着。
波斯工匠正在调试配重箱。“这里很安全。”波斯工匠自信地说，“宋人的炮虽然响，但不会拐弯。等我们组装好，就把石头扔进他们的城里，砸烂他们的房子。”
李良辅大将军也在这里视察，他看着那些高达数丈的攻城利器，满意地点头。“那个顾时行，这次我看他怎么死。”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指着天空，惊恐地喊道：“大将军！你看！那是什……什么妖物？！”
李良辅抬头。只见远处的天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黄褐色的“大蛋”。“大蛋”下面似乎还吊着一个人，正拿着两面红旗子，对着他们这里指指点点。
“那……那是神仙吗？”西夏士兵们慌了。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射下来！快射下来！”李良辅大吼。但是，两百米的高度，加上几里的距离，强弩根本够不着。
大荒城，炮兵阵地。
顾随安看着猴子传回来的旗语，迅速在地图上标出了坐标。
【方位：320。距离：2800米。高差：-50米。】
“所有火炮！调整诸元！”顾随安大吼。“这一次，不用看目标！看旗子打！”
“徐师傅！把那些‘特制燃烧弹’拿出来！”。
十门大炮的炮口缓缓抬起，在这个角度，炮手根本看不到敌人，他们只能相信那个挂在天上的兄弟。
“放！”
轰！轰！轰！
十枚燃烧弹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越过山头，向那个隐秘的山坳坠落。
西夏阵地。
波斯工匠还在疑惑那个天上的“大蛋”是干什么用的。突然，天空中传来了恐怖的呼啸声。
“不好！是炮弹！快跑！”
砰！哗啦！
十枚陶罐/铁罐在投石机阵地中间炸开。没有弹片，只有粘稠的、燃烧着的猛火油。
这种油一旦沾上木制的投石机，根本扑不灭。干燥的木料瞬间被点燃，几十架投石机变成了几十支巨大的火炬。
“啊——！！！”波斯工匠和西夏士兵被火焰吞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看得到我们？！”李良辅看着这一幕，彻底崩溃了。他引以为傲的秘密武器，还没发射一块石头，就被那个天上的“妖眼”指引着天火烧了个精光。
空中。猴子看着下面腾起的火海，兴奋地挥舞旗帜：【旗语：命中！全中！烧光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高空的横风吹来。那个简陋的热气球猛地倾斜了45度。吊篮里的火炉翻倒了。滚烫的焦炭撒了出来，瞬间点燃了涂满桐油的藤条篮筐。
“不好！着火了！”地面上的人群惊呼。
猴子没有犹豫。他在火烧到气囊之前，果断割断了缆绳，抱紧了那把巨大的“油布伞”，纵身一跃。
这是大宋历史上第一次空降。也是第一次空地协同作战的落幕。
看着那个在空中摇摇晃晃飘落的小黑点，顾随安握紧了拳头。“一定要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