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三个月后。
巨大的烟囱虽然立起来了,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第二次、第三次高炉试验,依然以失败告终。耐火砖的问题虽然用水泥勉强缓解,但风箱的压力始终达不到熔炼液态钢水的标准。
顾随安站在新建的“特种钢车间”里,看着手里的一块黑黢黢的钢锭,表情复杂。“所以说,这就是现在的极限了?”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满手老茧的老头。他叫徐铁匠,是这次从江南拐回来的两百名工匠的首领,原是苏州织造局御用铁坊的大师傅。
“顾先生。”徐铁匠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敲了敲那块钢锭。“您画的那个‘高炉’图纸,太大了,火太猛,咱们现在的砖头扛不住,风也供不上。想一口气炼出几千斤钢水,那是神仙手段。”
“但是……”徐铁匠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小小的、像蜂窝一样埋在地下的坩埚炉。
“咱们江南的老法子,虽然笨,但是管用。”
坩埚炼钢法+洗煤焦炭
这就是顾随安的妥协。既然搞不定工业化的高炉,那就用人海战术。两百个老师傅,每人守一个石墨黏土做的坩埚。把从西夏缴获的废铁、加上顾随安搞出来的优质焦炭,封在坩埚里烧。
虽然产量低,还要累死人,但炼出来的——是真钢。
“这块是‘苏钢’(灌钢法改良)。”徐铁匠自豪地说,“含碳量高,硬度够。用来做您要的那个什么‘钻头’,勉强够格。”
“那大炮呢?”顾随安问。
徐铁匠直摇头:“用这种钢太奢侈了,把咱们这帮老骨头累死,三个月也凑不齐一门炮的料。”
“大炮不用钢。”顾随安当机立断,在图纸上狠狠画了一笔。“大炮用铁。用最普通的灰口铸铁。”
“铸铁太脆,容易炸膛啊!”
“那就加厚!”顾随安眼神发狠,“把炮壁加厚一倍!像个水桶一样厚!只要不炸,重一点无所谓!我们有马,拉得动!”
“还有,徐师傅,您听过‘铁范铸炮’吗?”
徐铁匠眼睛一亮:“那是汉朝失传的手艺……”
“咱们把它捡起来。”顾随安道,“用铁做模具,铁水倒进去冷却快,表面会形成一层硬壳,更耐磨。我们要用最好的钢做钻头,去钻最厚的铁炮!”
大荒第一重型机械厂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削声,伴随着地面的震动传来。
一台由十二头健牛拉动绞盘、通过复杂的齿轮变速箱驱动的“畜力卧式镗床”,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运转。
在机床上,固定着一根刚刚铸造出来的、傻大黑粗的实心铸铁圆柱体。而在它的对面,就是用刚才那种珍贵的“苏钢”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合金钻头。
“慢点!稳住!”负责操作的老张头满头大汗,死死盯着那个钻头。“一定要给足冷却油!钻头要是断在里面,这根炮管就废了!”
这就是顾随安的造炮方案:实心铸造+暴力钻孔。
“咔嚓……滋……”一圈圈螺旋状的铁屑被钻头带了出来。因为炮身是铸铁(较脆),而钻头是高碳钢(极硬),这场“以硬克软”的加工虽慢,却在稳步推进。
顾随安走过来,看着角落里那堆断掉的废钻头——那是这一个月来的学费。“老张,进度怎么样?”
“报告先生,废了三根极品钻头,终于通了一根!”老张头虽然心疼,但眼里满是兴奋,“内壁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这气密性,比大宋禁军那些漏风的铜炮强十倍!”
生化研究所(原安道全药铺)
相比于机械厂的轰鸣,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一股发霉的酸味。
安道全戴着几层纱布做的口罩,正对着一排排发霉的甜瓜皮发愁。“顾先生,你确定这绿毛能救人?这玩意儿看着比砒霜还毒。”
“这叫‘青霉菌’。”顾随安没有多解释原理,直接拿出一瓶提取出来的淡黄色浑浊液体。
“安神医,大炮是用来杀人的,这东西是用来保命的。战场上死人,一半是被当场砍死的,另一半是伤口化脓疼死的。这东西,就是专门治化脓的。”
“已经在猪身上试过了吗?”
“试了。”安道全神色复杂,“划了一刀,抹了这东西的猪,伤口三天就结痂了。没抹的那只,现在还在发烧流脓。”
“量产。”顾随安下令,“哪怕纯度低点,副作用大点,只要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就是神药。”
演武场,正午。
今天是大荒军的高光时刻。周侗拄着拐杖,看着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军队,眼神中既有欣慰,也有对旧时代的留恋。
神机营扩编至一千人。清一色的红色战袍,手持装了刺刀的燧发枪。而在方阵的最后方,停放着十门刚刚下线的大家伙。
大荒二号·野战滑膛炮。
“试炮!”顾随安挥下令旗。
“一号炮位!实心弹!仰角10度!放!”
轰——!!!
大地猛地一颤。炮口喷出橘红色的怒火,白烟瞬间包裹了炮位。一枚12磅重的实心铁球呼啸而出,狠狠砸在三里外(1.5公里)的一堵废弃土墙上。
砰!哗啦!土墙瞬间崩塌,碎石飞溅起几丈高。
“好!”李俊激动得拍大腿,“这一炮要是打在船上,什么楼船都得是个对穿!”
“换霰弹!”顾随安冷冷下令,“模拟骑兵冲锋,距离三百步!”
炮兵迅速装填了一个铁皮罐头,内装200颗铁珠。
轰!这一次声音更加尖锐撕裂。无数铁珠如暴雨般喷射而出,覆盖了前方一大片扇形区域。那个区域里竖立的一百个稻草人,瞬间支离破碎,没有一个能保持站立。
蔡璇站在顾随安身边,看着这惨烈的景象,脸色苍白。“顾先生,你造出了魔鬼。”
“不,我造出的是剑。”顾随安转头看着她,“魔鬼还是守护神,取决于剑握在谁手里。”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破烟尘,闯进了演武场。
“报——!!!”信使滚鞍下马,声音嘶哑,却带着惊天的消息。
“顾先生!江南急报!”“您离开后不久,方腊在睦州帮源洞正式起兵!号称‘圣公’,建元‘永乐’!”“百姓云集响应,起义军势如破竹,朱勔全家被杀,同乐园被焚!”“朝廷震动,童贯大将军已奉旨点兵,即将率领十五万西军南下平乱!”
全场死寂。每个人都看向顾随安。
童贯走了,西军南下。这就意味着——西北空了。
“顾小子。”周侗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西夏人是属狼的。大宋家里着火,门卫又撤了,这群狼肯定会扑上来。”
“来得好。”
顾随安走到那门还在发烫的大炮前,拍了拍那粗糙却厚实的铸铁炮管。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以前我们打西夏,靠的是骗,是偷袭,是下毒。因为我们弱。”“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随安猛地转身,大氅飞扬。
“聂云,磨墨!给官家写折子!”
“就写:臣顾时行,惊闻江南兵变,西军南调。西北门户大开,蛮夷必将犯边。臣虽是一介文官,愿率大荒城五千军民,死守国门!”
“只要大荒城还有一颗子弹,西夏人就休想踏入关内一步!”
这是效忠书,也是自立状。从今天起,这西北的天,不再姓赵,也不姓童。它姓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