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把仇恨熔进钢铁里

大荒城,伤兵营(原安道全的工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醋熏和血腥味。

顾随安坐在那张简易的行军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聂云。她平日里冷得像块冰,此刻却浑身滚烫,满脸通红。三支箭,一支在肩膀,两支在后背。安道全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箭头挖出来。

“她命硬。”

安道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过来,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给顾随安。“箭头没毒,也没伤到心肺。但这高烧要是今晚不退……”

“她会退的。”

顾随安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她还欠我五年的长工没干完,这女人最守信用,不会赖账。”

他拿着勺子,一点点把药喂进聂云嘴里。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女刺客,此刻脆弱得像个瓷娃娃。

顾随安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是他太自大了。是他以为靠着现代人的小聪明,就能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时代游刃有余。结果,是聂云和那一百三十个死去的兄弟,用命给他买了这个教训。

“顾先生。”

周侗拄着一根刚做好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左腿打了石膏,脸上却依然带着煞气。

“西夏人撤了三十里。但他们的斥候还在附近转悠。嵬名山那狗贼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等他们缓过劲来,下次来的就不止一千人了。”

“我知道。”顾随安放下药碗,替聂云掖好被角,“下次,他们会带攻城锤,带抛石机。”

“咱们得有甲。”周侗沉声道,“没有铁甲,光靠血肉之躯,挡不住铁鹞子。哪怕是咱们抢来的那些皮甲,在重骑兵面前也跟纸一样。”

“不仅要有甲,还要有炮。”顾随安站起身,眼神从温柔变得冷硬,“那种扔出去听个响的‘没良心炮’不行。我要造真正的炮。能打二里地,能把铁鹞子连人带马轰成渣的炮。”

“可咱们没铁,也没人。”

“那就去要。”

顾随安走出营帐,看着外面那一片狼藉的废墟。

“周老,通知全城。活着的,能动的,不管男女老少,半个时辰后,到城中心集合。”

“干什么?”

“发钱。送行。”

大荒城,中心广场。

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块刚刚清理出来的平地。中间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土台。

全城剩下的五百多人都聚在这里。气氛压抑,只有风沙呜咽的声音。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城主。有人害怕,因为刚才那一仗太惨了,他们想拿了钱跑路。有人麻木,因为在乱世,死人是常事。

顾随安站在台上,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百三十个黑色的陶罐。那是骨灰坛。

没有棺材,买不起,也做不及。只能把尸体烧了,装进坛子里。

“他们是谁?”

顾随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通过那个埋在地下的扩音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叫王二狗,汴京来的流民,想攒钱娶媳妇。”“他叫赵铁柱,原来是黑风寨的土匪,最喜欢吃大荒烧。”“他叫阿木,西夏的牧民,因为不想给贵族放马,跑来给我们修墙。”

顾随安一个一个念着名字。每念一个,台下的人群就骚动一下。原来这些死人,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昨天还跟他们一起啃馒头、吹牛皮的活人。

“他们死了。”

顾随安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为了保护我顾时行死的吗?是为了保护大宋皇帝死的吗?”

“不!他们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死的!”

顾随安指着身后那些刚刚盖起来的房子,那些正在冒烟的工坊,那些存满粮食的地窖。

“如果昨天他们退了,今天你们就会被西夏人砍下脑袋,你们的妻女会被抓去当奴隶,你们刚吃饱饭的日子就会变成地狱!”

台下开始有了抽泣声。

“但我顾时行,是个俗人。我不讲大道理,我只讲公道。”

顾随安一挥手。老苍头带着几个人,抬上来两口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凡战死者,抚恤银五十贯!这笔钱,如果你有家人,我派人送到你家乡。如果没有家人,就存在大荒城的公账上,用来建‘义学’,供你们的孩子读书!”

五十贯!在这个人命如草芥,当兵卖命只值几斗米的年代,这是天价。

人群沸腾了。

“凡伤残者,大荒城养你一辈子!只要我顾时行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你们饿着!”

顾随安拿起一杯酒,洒在那些骨灰坛前。

“还有,从今天起。这里不叫广场。”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

“我要在这里立一块碑。一块大宋最高的碑。”

“把这一百三十个名字,都刻上去。以后每一个新加入大荒军的人,入伍第一天,都要来这里给他们磕头。”

“因为是他们,用命换来了我们活下去的资格。”

“敬——英灵!”

顾随安深深一拜。

“敬英灵!!!”周侗红着眼眶大吼。

“敬英灵!!!”五百多人齐刷刷地跪下。那哭声和吼声汇聚在一起,震散了天上的乌云。

就在这一刻,顾随安感觉到,某种东西变了。之前的他们,是为了馒头和银子干活。现在的他们,眼中多了一团火。那是一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深夜,城主府。

公祭结束后,顾随安并没有休息。他在写信。

周侗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十岁的年轻人。

“顾先生,人心是齐了。但现实还在。咱们的人太少了。死了一百多,伤了五十多,现在能拿刀的,不到一百人。”

“所以我要摇人了。”

顾随安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汴京观察》陈子诚亲启。

“摇谁?汴京的禁军?”

“禁军?”顾随安冷笑,“那帮老爷兵来了也是送死。我要的是那种……在泥潭里挣扎,只要给根绳子就会拼命往上爬的人。”

“周老,你知道现在大宋哪里流民最多吗?”

“京东两路,还有河北。”周侗叹气,“黄河发大水,加上花石纲闹得,到处都是没饭吃的百姓。”

“对。就是他们。”

顾随安把信递给聂云的信鸽。

“我要让陈子诚在报纸上发个消息。不,是发个‘希望’。”

“告诉全天下的流民:西北有个大荒城。只要你肯来,管饭,分地,发房子。如果你有一技之长(铁匠、木匠、石匠),来了就是工头,月薪五贯起。”

“可是顾先生,几千里路,流民怎么走过来?半路就饿死了。”

“问得好。”

顾随安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叠刚刚印好的票据。这是一种用特殊的羊皮纸印制的票据,上面盖着大荒城的钢印,还有复杂的防伪花纹。

【大荒城·路引饭票】

“这是什么?”

“这是我跟‘朱家’走私商队谈的新条件。”顾随安眼中闪着精光,“朱家的商队遍布全国。我把这些饭票发给他们。流民只要拿着这张票,就能在朱家的任意一个商铺、驿站,领到两个馒头和一碗水。”

“朱家会答应?”

“他们当然答应。因为每回收一张饭票,我就给他们抵扣一两银子的过路费。”

顾随安这是在搞“古代版的代金券”。也是在大宋搞“西部大开发”。

“我要在三个月内,把大荒城的人口,从五百人,变成五万人。”

“五万人?!”周侗吓得拐杖都掉了,“咱们养得起吗?”

“养得起。”顾随安指了指那张巨大的西北地图,“因为接下来,我们要搞大生产了。”

“周老,您不是想要铁甲吗?”

顾随安拿起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我不去求朝廷的铁。我要自己炼。”

“安道全的化学课该停一停了。接下来,是物理和工程学的时代。”

“我要造一座……高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