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马厩。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
这次用镜子从西夏换回来的两百匹战马,个个膘肥体壮,此时正在低头吃着大荒城特供的精料(掺了盐和豆饼)。
但周侗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啪!”
他把一块沾着泥土的马蹄铁狠狠拍在顾随安面前的栏杆上。
“顾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顾随安拿起那块马蹄铁。沉甸甸的,锻造工艺极佳,即便磨损了,依然能看出精良的质地。在马蹄铁的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钢印——【军器监·甲】。
“军器监?”顾随安眼神一凝,“这是大宋官方兵工厂的标记。”
“没错。”周侗咬着牙,胡须都在抖,“这是大宋禁军专用的‘精铁马掌’。大宋缺马,更缺铁。朝廷严令,片铁不得出境。但这批从西夏换回来的马,竟然钉着咱们自己的军用马掌!”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匹马,要么是被西夏人抢去的宋军战马;要么,就是有人把大宋的精铁,大批量走私给了西夏人,西夏人用这些铁打了马掌,最后又把马卖回给了我们。
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闭环。
“还有。”周侗指着马鞍下的垫布,“那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边角料。西夏人不会织这东西。”
“江南……精铁……”
顾随安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个在宏源染坊被烧了一半的“童”字,以及那个还没露面的“朱”字。
这是一条隐藏在阴影里的“输血管道”。有人打着“花石纲”的名义,从江南运奇石珍玩进京,再把大宋的精铁武器运到西北卖给西夏,换取暴利,顺便养肥了西夏的军队。
“查!必须查!”周侗怒吼,“这是卖国!老夫要去宰了这帮畜生!”
“宰了他们容易。”顾随安把玩着那块马蹄铁,眼神幽深,“但宰了他们,这条通往江南和汴京的‘秘密通道’也就断了。”
“你想干什么?”周侗警惕地看着他。
“周老,咱们大荒城现在最缺什么?”
“缺铁,缺兵器。”
“对。咱们有羊毛,有玻璃,有钱,但买不到铁。因为铁被朝廷管着,被童贯盯着。”顾随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既然有人把路都铺好了,咱们为什么不……全盘接手呢?”
“聂云。”
“在。”
“太平客栈那边传来消息没?这批马的‘中间人’是谁?”
“查到了。”聂云递过一张纸条,“是个叫‘金牙老鼠’的胡商,今晚会在三十里外的鬼市出现。”
“走。”顾随安把马蹄铁揣进怀里,“咱们去跟这位‘老鼠’谈谈生意。哦不,是谈谈‘并购’。”
西北鬼市,深夜。
这是一片处于宋夏边境的三不管地带。没有灯火,只有在那一个个摊位前忽明忽暗的鬼火。
交易在这里无声进行。卖什么的都有:销赃的首饰、来路不明的女人、带血的兵器。
在一个卖羊皮的摊位后,坐着一个镶着大金牙的胖子。他正警惕地四处张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板,这羊皮怎么卖?”
金牙胖子吓了一哆嗦,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青衫、摇着折扇的年轻书生,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抱剑女子,和一个杀气腾腾的老头。
“不……不卖。”胖子本能地想跑。
“别急着走啊。”顾随安笑眯眯地按住他,“羊皮不卖,那‘大宋军器监’的铁,你卖不卖?”
金牙胖子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
顾随安也没废话,直接掏出那块马蹄铁,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是你经手的马身上的。按照大宋律例,走私精铁资敌,凌迟处死,九族全灭。你说,我要是把这个交给童贯,或者是交给皇城司……”
胖子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沙地上。
“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也没见过上面的人啊!”
“我知道你没见过。”顾随安把他扶起来,甚至还帮他拍了拍土,“像你这种中间人,单线联系,上面的人肯定很谨慎。”
“但是……”顾随安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你想不想活命?甚至……赚得更多?”
胖子愣住了:“您……您是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你这条线,我顾时行入了。”
顾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大荒城的“特别通行证”,塞进胖子手里。
“回去告诉你的上线。就说大荒城主顾时行,看上了这门生意。我知道他们背后是谁,也知道他们在运什么。”
“我不举报,甚至可以给他们提供‘大荒城官方护送’。以后他们的货,不用偷偷摸摸走小路,直接走大荒城的防区。我保他们一路畅通。”
胖子傻了。这剧情不对啊!不是应该抓人吗?怎么变成求合作了?
“那……那您要什么?”
“我要三成。”顾随安伸出三根手指。
“钱?”
“不。我要三成的‘运力’。”顾随安眼神凌厉,“以后你们的车队回程的时候,必须帮我运货。运我的羊毛围巾、运我的玻璃镜子、运我要送去江南的书信。”
“而且,以后经过大荒城的所有铁器,我要截留一半。按市场价给钱,绝不白拿。”
这简直是霸王条款。截留铁器,等于掐住了这条线的命门;占用运力,等于免费获得了一支覆盖全国的物流队。
“这……我做不了主啊……”胖子哭丧着脸。
“你会做主的。”顾随安拍了拍他的脸,“因为如果不答应,明天童贯的骑兵就会踏平这里。而你的上线为了灭口,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给你三天时间。”
顾随安站起身,折扇一展。
“三天后,让那个能做主的人,来太平客栈找我。告诉他,我想跟他聊聊‘朱家’在江南的那些石头生意。”
听到“朱家”二字,胖子瞳孔猛地收缩。这书生……竟然真的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三天后,大荒城。
第一批“走私”进来的精铁,光明正大运进了大荒城的铁匠铺。
这批铁原本是要运去西夏的,现在被顾随安“截胡”了一半。
“好铁!真是好铁!”周侗抚摸着那些铁锭,就像抚摸情人的手,“有了这些铁,咱们大荒军的装备能提升两个档次!顾小子,你这招‘贼喊捉贼’……高!”
“这叫‘统战价值’。”
顾随安看着那些正在打铁的工匠。
“那个幕后黑手已经答应了我的条件。因为他没得选。跟我合作,他是求财;跟我作对,他是找死。”
“而且,有了这条线……”
顾随安拿出一封刚写好的信,信封上写着《汴京观察》编辑部收。
“以后我们的报纸、我们的围巾,就能通过他们的‘花石纲’船队,顺着大运河,直下江南。原本要走一个月的路,现在十天就能到。”
“我们借用了大宋最大的‘贪腐物流网’,来构建我们的商业帝国。”
聂云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老板,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不,我是骑虎难下。”
顾随安看向东方。
“童贯在盯着我,蔡京在利用我,现在又多了个朱勔。这大宋朝堂的浑水,我是越搅越浑了。”
“不过……”
他转头看向城外那一队正在操练的新骑兵。那一百名骑兵,骑着西夏的马,穿着大荒羊毛衫,手里拿着刚用走私铁打造的长刀。
“只要手里的刀够快,老虎也能变成大猫。”
“周老,骑兵营练得怎么样了?”
周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群小崽子吃了半个月的肉,劲儿没处使。现在就差个机会,让他们见见血。”
“机会来了。”
顾随安把一张新的情报拍在桌上。
“西夏人发现他们的‘镜子’买贵了,而且发现咱们抢了他们的粮道。那边的‘铁鹞子’统领气疯了,集结了一千人,准备来拔掉咱们这颗钉子。”
“这次没有鬼火,没有毒烟。”
顾随安眼神变得冰冷。
“这次,咱们硬碰硬。”
“用他们送来的马,用他们送来的铁,砍下他们的脑袋。”
“这一仗,我要让大荒城,真正立在西北的版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