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也是工业革命?不,这是手工作坊

大荒城,初夏。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刚把篱笆墙换成土墙的大号难民营。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废墟上忙碌。有的在和泥,有的在修补漏风的屋顶。

顾随安坐在唯一一间不漏雨的破庙(临时指挥部)门口,愁得直揪头发。

“缺人。还是缺人。”

周侗黑着脸走过来:“顾小子,你让老夫练兵,可现在那两百个兵,上午去挖泥巴盖墙,下午去河边挑水,晚上累得像死狗,站都站不稳,这拳怎么练?”

“还有。”安道全也凑过来,满手是油污,“你让我带的那几个工匠,为了修那个什么‘洗毛池’,把唯一的两把铁锤都砸断了。现在没工具,只能用手刨坑。”

顾随安看着眼前这一地鸡毛,叹了口气。步子迈大了,确实容易扯着蛋。

“周老,安神医,稍安勿躁。”顾随安指了指城外那漫山遍野的羊群(西夏牧民赶来的)。

“咱们人手不够,那就借。”

“借兵?”

“不,借劳力。”顾随安看向那些羊群后面跟着的牧民妇女和老人,“西夏那边也不富裕,尤其是底层牧民,冬天冻死饿死是常事。聂云,挂个牌子出去。”

“写什么?”

“招工。不论汉人、西夏人、回鹘人,只要是女的、老实肯干的,来帮我们洗羊毛。管三顿饭,每天给两个白面馍。干得好的,发一斤盐。”

在缺衣少食的西北,“管饭+给盐”,比给钱更有诱惑力。

三天后,大荒城一号工棚。

这里没有轰鸣的机器,只有几十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和一群蹲在地上干活的妇女。

大多是附近的流民,还有几个胆大的西夏牧民婆娘。她们虽然语言不通,但看到白花花的馒头,干劲十足。

工艺非常原始:第一步:煮。用安道全配制的土法碱水煮羊毛,味道冲鼻子,但这步最关键,去油去脏。第二步:梳。顾随安没造出那种复杂的机器。他让工匠在一块木板上钉满了铁钉,做成“狼牙梳”。妇女们拿着两块板子,把洗净的羊毛夹在中间,用力地来回拉扯。

“滋啦——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彻工棚。效率很低,半个时辰才能梳出一小团像样的绒毛,而且很费手劲。

第三步:纺。依然没有珍妮纺纱机。那是精细活,这群粗手大脚的人干不了。顾随安把那几个从汴京带来的工匠(之前修印刷机的)集中起来,改装了几架老式纺车,勉强把梳好的羊绒搓成了粗细不一的毛线。

“这就是你要的……奢侈品?”

聂云捏着一团刚刚弄出来的毛线球。虽然手感确实比普通的羊毛软,但颜色灰白不均,粗细也不匀称。

“这玩意儿送给端王,他会治你大不敬之罪吧?”

“这叫‘手工定制’,懂不懂?”顾随安强行挽尊,“粗糙才有质感。而且,咱们还要再加工。”

顾随安拿起一罐茜草汁。

“染成红色。那种最艳俗、最喜庆的红。再让手巧的婆娘,把这些线编成围巾。不用太长,太长了咱们原料不够。就做那种……短的,围个领口的。”

这一顿折腾下来,废品率极高。几百斤羊毛,最后只做出了五十条像样的围巾。而且因为工艺不成熟,每一条长得都不太一样。

“就这五十条。”顾随安看着这一堆并不完美的成品,眼神坚定,“咱们的修墙钱、买粮钱,全指望它了。”

半个月后,汴京。

《汴京观察》发了一篇顾随安写的软文,但这次他学乖了,没吹是“神物”,而是吹“稀缺”。

标题:《大漠孤烟直,一条暖颈红——来自西域苦寒之地的纯手工温情》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这是大荒城的将士们,在漫天风雪中,从狼嘴里夺下来的羊毛;是边疆的阿婆们,在如豆的灯火下,一针一线手搓出来的温暖。每一条围巾,都带着西北的风沙和体温。它不完美,它粗糙,但它是——大宋脊梁的温度。”

“首批仅产五十条。不为赚钱,只为给伤兵换点药钱。”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营销——情怀绑架。

樊楼的展柜里。那五十条看起来甚至有点“土气”的红围巾,被摆在精美的锦盒里。

旁边立着个牌子:【大荒孤品,一条一百贯。所得款项,全数捐给西北伤兵营。】

一百贯!这价格简直是抢钱。

但顾随安赌对了。汴京的权贵们穿腻了精致的丝绸,玩腻了完美的玉器。这种带着“粗砺感”、“故事感”和“慈善光环”的东西,瞬间击中了他们的软肋。

“这围巾……看着就真诚。”一位侯爵夫人摸着那略显粗糙的围巾,眼圈红了,“这可是边关将士的心意啊!买!给我来两条!”

“我要那条最粗的!这戴出去,那是支持国防!多有面子!”一位富商大喊。

“丑”变成了“拙朴”。“不匀”变成了“独一无二”。

五十条围巾,瞬间被抢空。甚至有人为了争最后一条,在樊楼门口打了起来。

大荒城,破庙指挥部。

顾随安看着手里陈子诚寄回来的五千贯银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次真的是险胜。

“老板,这钱……”老苍头看着巨款,眼泪都要下来了,“咱们能把那漏雨的屋顶修修了吗?”

“修!不仅要修屋顶。”

顾随安把银票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买粮,买肉。把咱们招来的那群妇女工人的伙食标准提上去。让她们吃饱了,力气大了,梳毛才能梳得细。”

“还有,给周老配一把好刀。给安神医买最好的药材。”

“那城墙呢?”聂云问,“还是一堆烂泥巴。”

“城墙不急。”顾随安摇摇头,“咱们现在这点人,城墙修得再高也守不住。咱们得先把‘人’留住。”

他指了指外面工棚里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吃馒头的流民和西夏妇女。

“这五十条围巾只是开始。只要这群人愿意留下来给咱们干活,咱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钱。有了钱,这破寨子,早晚能变成铜墙铁壁。”

就在这时,斥候来报。

“顾先生!三十里外,发现一队骑兵!打着朝廷的旗号!”

“朝廷?童贯?”周侗手按刀柄,“来者不善啊。”

“不像是童贯的亲兵。”斥候犹豫了一下,“看旗号,像是……宫里出来的。”

顾随安眼神一凝。

宫里?难道是因为围巾卖得太火,惊动了某些贪得无厌的大太监?

“不管是谁,来了就是客。”

顾随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已经沾满灰尘的官服。

“聂云,把咱们的‘特产’收好。周老,把兵拉出去,列阵。别让他们看咱们人少,要让他们看咱们……够狠。”

“咱们的大荒城,第一次外交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