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艮岳。
这地方是大宋官家赵佶耗费了千万贯民脂民膏,硬生生在平地上堆出来的人间仙境。满园子都是从江南搜刮来的奇花异草、太湖生辰纲。
此刻,赵佶正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道袍,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站在一方巨大的太湖石前作画。
在他身侧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赫然立着那台顾随安当初送进宫的“纽科门式蒸汽机”。
只不过,这台在黑石岭被顾随安用来狂暴抽水、吃煤咽火的重工业巨兽,在这儿却变了模样。它那黑乎乎的铁壳子上,被内务府的工匠贴满了极其骚包的金箔,巨大的硬木横梁上还雕着飞天仙女。旁边几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往锅炉里添着极品无烟炭,连点黑烟都不敢冒。
“轰——咔!”贴金的横梁极其平缓地砸下。
“哗啦啦——”一股清澈的汴河水被抽了上来,顺着太湖石的顶端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两丈多高的人工瀑布,水珠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好!这‘引水仙童’当真是夺天地造化之物!”赵佶看着瀑布,龙颜大悦,手里的画笔一挥,“顾随安这厮,虽然跋扈了些,但在这些奇技淫巧上,确实有鬼神莫测之能啊。”
陪在一旁的大太监梁师成赶紧弓着腰凑上去拍马屁:“官家说的是。这等神物,也只有在官家这等真龙天子手中,才能化作这般赏心悦目的仙境景致。”
主仆俩正搁这儿互相陶醉呢。
“扑通!”园子外头,突然连滚带爬地翻进来一个泥猴子。
“官家!官家救命啊!西北……西北反了!!”
一声极其凄厉、犹如夜枭拉嗓子般的嚎丧声,瞬间把这皇家园林里的仙气儿给撕了个粉碎。
赵佶手一抖,紫毫笔直接在宣纸上划出了一道极其丑陋的黑泥鳅。他大怒着转过头:“什么人在外头大呼小叫!”
两个御前班直架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连官帽都没了的人拖了过来。跟在这人后头的,是一瘸一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蔡太师。
赵佶定睛一看,嫌弃地捂住了鼻子:“王禀?你不是奉诏去西北劳军了吗?怎么搞成这副叫花子模样!”
王禀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兵部侍郎的威风。他一头磕在满是名贵鹅卵石的地上,额头瞬间见血。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地嚎着:“官家!顾随安反了!他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他抗旨不遵,拒接诏书啊!”
此言一出,赵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拒接诏书?他顾随安好大的狗胆!他带去的那三千人,难道还敢跟你的五百殿前司禁军动手不成?”
“他……他根本不用动手啊官家!”王禀回想起黑石岭山口那一幕,浑身抖得像个筛子,眼底全是被彻底击碎了认知的恐惧:
“他……他在原州城外的黑石岭私自圈地,聚拢了几万流民挖黑石炼铁!微臣带着禁军刚到山口,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十个……十个比腰还粗的铁疙瘩指住了脑袋!”
“什么铁疙瘩?”赵佶眉头紧锁。
“大炮!他新造出来的野战开花大炮啊!”王禀扯着嗓子,声音都在劈叉,“他为了立威,当着微臣的面,十炮齐发!两百步外的一座山头,半柱香的功夫,硬生生被他给轰平了三尺啊官家!漫天都是火雷和碎铁啊!”
“微臣的五百禁军,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那雷霆之音震得战马受惊、溃不成军!顾随安还大放厥词,说……说大宋的律法在那不管用,他的大炮射程有多远,他的规矩就有多大!”
静。整个艮岳园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旁边那台贴满金箔的蒸汽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轰——咔”的砸击声。
但此刻,这声音听在赵佶的耳朵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赏心悦目,反而像是一记记极其沉重的丧钟,狠狠地敲在他的心脏上。
十门大炮。轰平了一座山头。
赵佶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惨白。他猛地想起了那天在紫宸殿外,顾随安仅仅用了一门粗糙的虎蹲炮,就把几十个披甲刺客轰成一地碎肉的恐怖画面。
一门炮尚且如此,十门比腰还粗的大炮……那是什么概念?如果这十门炮架在汴京城的城门外头……
“大胆狂徒!形同造反!这是形同造反!”蔡京这时候终于抓住了机会,颤巍巍地举起干枯的手指,痛心疾首地喊道:“官家!老臣早就说过,这顾随安狼子野心!他手握这种毁天灭地的火器,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据地称王!恳请官家立刻下旨,调集泾原、环庆两路大军,趁他羽翼未丰,将其彻底剿灭!”
调大军剿灭?赵佶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蔡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太师,你老糊涂了吗?!”赵佶气急败坏地指着蔡京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让西军去剿?五千西夏铁鹞子,连他半个时辰都没扛住!你让那些平时连军饷都吃不饱的西军步卒去撞他的大炮?!”
“万一剿不灭呢?万一激怒了他,他带着那十门大炮和三千火枪兵,直接掉头杀向长安,甚至打回汴京来,你蔡京去城墙上替朕挡炮弹吗?!”
蔡京被骂得老脸一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是啊,打不过啊!大宋的重甲步兵在开阔地带,那就是火枪和开花弹活生生的活靶子。
“那……那官家……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在西北做大吧?”梁师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
赵佶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在太湖石前面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怕极了。大宋开国以来,最怕的就是武将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可现在,出了个比所有武将加起来都恐怖的工业军阀。
打了不一定能赢,逼急了同归于尽。
赵佶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台轰隆作响的蒸汽机。他突然意识到,顾随安能造出这种夺天地造化的机器,绝对不是凡人能抗衡的。
“对,只能安抚!”赵佶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符合大宋“软骨头”传统的决定。
“他不是要西北那块破地吗?给他!他不是抗旨拒接诏书吗?那是王禀你这个废物不懂礼数,冲撞了有功之臣!”
赵佶指着瘫在泥水里的王禀,极其无耻地把锅甩了个干干净净。
“传朕的旨意!立刻拟一道新的诏书!”赵佶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妥协:“擢升顾随安为‘西北招讨使’,兼领原州防御使!黑石岭方圆百里,划为他的私人军镇,免赋税十年!另外,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告诉他,朕只要他死死钉在西北,替朕挡住西夏人的马蹄子!只要他不造反,他在西北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朕也由着他!”
蔡京听完这番话,两眼一黑,差点又抽过去。这特么叫安抚?这等于是大宋皇帝捏着鼻子,名正言顺地承认了顾随安在西北的“独立王国”地位啊!
王禀瘫在地上,彻底傻了。他挨了顾随安的大嘴巴子,跑回来不仅没能告状成功,反而成了替罪羊,还亲眼看着那活阎王升了官?!
“轰——咔!”园子里的蒸汽机极其平稳地砸下横梁,清澈的水花溅在赵佶的龙袍上,冰凉刺骨。
赵佶看着这台机器,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喜悦。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个在西北荒原上的男人,手里到底攥着何等恐怖的钢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