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好水川大捷后的第三天。顾随安并没有在营地里庆功,而是带着聂云、老苍头,以及五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大荒军”精锐,悄悄摸进了贺兰山腹地。
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顾随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块掌心大小、边缘打磨得颇为粗糙的透明晶体。
他眯着一只眼,透过这块晶体观察远处的山口。
“老板,你这块‘破石头’都把玩一路了。”聂云忍不住吐槽,“之前在汴京,你为了磨这玩意儿,废了文魁斋三个老师傅的手,还毁了五块上好的东海水晶。就为了看个远?”
“你不懂,这叫‘千里眼’的雏形。”
顾随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晶体表面的几丝棉絮状杂质。
“虽然纯度不够,边缘还有畸变,看东西也是倒着的。但在大宋,这是唯一能让我比敌人早半刻钟发现对方的‘神器’。”
透过那块略显浑浊的水晶凸透镜,顾随安清晰地看到了三里外山口的旗帜——那是西夏“擒生军”的狼头旗。
“前面就是拜寺口双塔。”顾随安收起透镜,脸色严肃,“西夏皇家的家庙。咱们要找的古经书和贺兰石,都在那里面。”
“三百擒生军。”聂云皱眉,“硬攻咱们这五十号拿铲子的,是送死。”
“谁说要攻了?”顾随安回头,看向那几个正在往脸上抹锅底灰的士兵,“道具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苍头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还有几件金光闪闪的袈裟。
“老板,咱们真的要……”聂云看着那件贴满金箔的袈裟,一脸一言难尽。
“这叫‘文化输出’。”顾随安脱下臃肿的棉袄,换上道袍,外面再披上袈裟,手里拿起拂尘,脖子上挂起佛珠。
这一身“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混搭风,在阳光下闪瞎了众人的眼。
“记住,从现在起,我不叫顾时行。贫僧乃是大宋来的‘大荒上人’。”
拜寺口,寺庙山门。
几个西夏守兵正在打瞌睡,忽见山道上金光万丈。
一行人缓缓走来。为首一人宝相庄严,虽骑着一头灰驴,但这驴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当声中透着一股子禅意。
“站住!什么人!”
“无量天尊……阿弥陀佛。”
顾随安单掌竖起,声音洪亮:“贫僧乃东土大宋而来,路过宝刹,见紫气东来,特来……送宝。”
“送宝?”西夏兵一愣。
顾随安给聂云使了个眼色。聂云面无表情地打开锦盒。
阳光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折射出七彩光芒。
“嘶——”西夏兵眼都直了。
“此乃‘无垢净光琉璃’。”顾随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透过此物,可见本来面目。贫僧愿以此宝,求见贵寺主持,结个善缘。”
一刻钟后,禅房。
西夏主持是个肥头大耳的和尚,此刻正捧着那块有气泡的玻璃,爱不释手。
“好宝物!好宝物啊!”主持赞叹道,“大宋果然地大物博。这般通透的琉璃,便是太后宫里也没几块。”
“大师若是喜欢,贫僧还有一宝。”
顾随安指了指第二个盒子。里面是几块散发着浓郁花香的黑色方块。
“这是何物?”
“‘西域黑玉香肌块’。”顾随安脸不红心不跳,“以此物沐浴,可洗去尘世污垢,肌肤如雪。乃是修行之人清洁法体的圣品。”
主持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不懂化学,但他懂这玩意儿要是献给爱美的梁太后,能换来多少赏赐。
“上人,您这般厚礼,想要什么?”主持虽然贪,但也警惕。
“贫僧只要两样东西。”
顾随安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一,是后山的几块石头。贫僧想带回去刻碑记录此行。”“二,是贵寺藏经阁里的旧经书。贫僧夜观天象,此地恐有兵灾。那些经书若是毁了,实在可惜。贫僧愿用这琉璃和香肌块的‘秘方’,换取一些旧经书带回大宋供奉。”
“秘方?!”主持直接站了起来,“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顾随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纸,“这就是配方。只要大师肯换,贫僧现在就教你。”
“换!换换换!”主持生怕顾随安反悔,“石头随便挖!经书随便搬!反正那些几百年前的烂纸堆在库房也是喂虫子!”
藏经阁与后山。
所谓的“进香”,变成了光明正大的“搬家”。
五十个大荒军扔下伪装,工兵铲挥舞得飞起。
聂云一边搬经书,一边低声问:“老板,那配方是真的?”
“真的。”顾随安把一本珍贵的《大方广佛华严经》塞进怀里,“原料比例一点没错。但是……我没告诉他关键的‘温度控制’和‘催化剂’。他照着做,烧出来的琉璃会炸裂,煮出来的肥皂会烧皮肤。”
“奸商。”聂云评价道。
“这叫技术壁垒。”
顾随安翻开手里的一卷经书,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经书的夹层里,竟然掉出了一张羊皮纸。
顾随安捡起来,打开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不是佛经。是一张画满了红色箭头的《西夏右厢军布防图》!
“拜寺口是皇家重地,西夏将领经常来此祈福。”顾随安迅速将羊皮纸贴身收好,“没想到竟然有人把这种机密夹在经书里忘了拿走。聂云,咱们这次……真的发财了。”
这张图,比一百车贺兰石都值钱。这是西路军统帅童贯最想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山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满身是血的西夏骑兵冲进寺庙。
“主持!大将军有令!宋军有一支会放绿火、带鬼面具的妖军潜入!特征是……好像在到处骗人!遇见格杀勿论!”
正在研究配方的主持手一抖,那张纸飘落在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院。那群“大荒军”,好像确实背着鬼面具,而且……那个领头的“上人”,眼神一点都不像和尚,像个土匪头子!
“贼秃!敢骗佛爷!”
主持怒吼一声,摔碎了玻璃:“擒生军!给我围住藏经阁!别让那群骗子跑了!”
“老板!露馅了!”老苍头吓得把铲子都扔了。
“急什么。”
顾随安翻身上驴,手里举起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那是他在宏源染坊顺来的火药,改良后的“大荒一号震天雷”。
“东西都装好了吗?”
“装好了!”
“那就给大师留个‘响儿’当念想!”
顾随安点燃引线,把手雷往冲过来的擒生军人堆里一扔。
“轰!”
一声巨响,黑烟腾起,碎瓷片横飞。
虽然威力不大,但在这种封闭的院子里,回声震耳欲聋。没见过火药的西夏兵瞬间被炸懵了。
“无量天尊发火了!快跑啊!”
顾随安趁乱大喝:“大荒军!风紧扯呼!”
五十个土匪兵推着满载贺兰石和经书的车,在聂云凌厉剑气的掩护下,从后山早就踩好点的采石场小路扬长而去。
只留下主持在风中凌乱,看着一地的碎玻璃渣和一本假配方,欲哭无泪。
三天后,宋军大营。
顾随安风尘仆仆地把那张《西夏右厢军布防图》拍在了童贯派来的监军桌上。
监军的手都在抖:“这……这是真的?”
“真的假的,派个斥候去探探就知道了。”顾随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中贵人,这算是下官送给童枢密的一份‘见面礼’。有了这图,西路军今年能不能打胜仗,就看中贵人怎么用了。”
监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顾随安深深一揖。
“顾待诏……不,顾先生。之前多有得罪。这份功劳,通天了!”
“功劳我可以不要。”顾随安指了指地图上的贺兰山脚下,“我只要这块地。”
“这里?”
“对。好水川往西三十里,这片荒原。”
顾随安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城。一座属于我的、朝廷管不着、西夏人打不进来的——大荒城。”
“准了!”监军此时哪敢说个不字,“只要您把这图献上去,别说建城,您就是在那建个皇宫……咳咳,总之,下官一定全力促成!”
顾随安走出大帐,看着西北苍凉的落日。
怀里的经书沉甸甸的,那块水晶透镜在夕阳下泛着光。
“聂云。”
“在。”
“发英雄帖。”顾随安嘴角微扬,“大荒城要开张了。咱们缺医生,缺教头,缺工匠。告诉陈子诚,在《汴京观察》上登报:大荒城招贤纳士,包吃包住,工资日结,年底分红。来者,皆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