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逃兵遇上逆行者,你们带着烧火棍去送死?

“干他娘的贼老天!这破路,骡子都拉拉稀了!”

王大虎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缰绳,满脸的黄沙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他狠狠一鞭子抽在拉车的青骡背上,那畜生哀鸣了一声,蹄子在半融化的冻土里直打滑。

大军出汴京已经快半个月了。越往西北走,风越硬,像是夹着刀片。

五百辆大车,拉着一百门虎蹲炮,还有成箱的纸壳弹和开花弹。这在冷兵器时代,绝对是碾压级的火力,但这玩意的重量也真特么要命。顾随安没骑马。他那件拉风的深紫色皮裘早就不知道塞哪个箱底了,现在跟普通老兵一样,穿着黑色的厚棉军服,脚踩着沾满泥巴的军靴,正跟铁蛋几个汉子一起,光着膀子在后头推一辆陷进坑里的辎重车。

“一、二、三!起!”顾随安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粗重的号子声,沉重的木头车轮终于“嘎吱”一声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顾随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垄上,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大口喘着粗气。“先生,喝口水压压。”铁蛋递过来一个皮水囊。顾随安灌了两口,水冰得扎牙。他抬头往前看。

前面就是原州地界了。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里发堵。

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不过,不是往前走的,全是往后退的。

那是大宋西军的溃兵。有的丢了头盔,有的连铠甲都扒了扔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东南方向逃。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还有扔得满地都是的断枪和破旗子。伤兵的哀嚎声顺着冷风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随安这三千人逆着人流往前走,就像是一把黑色的锥子,硬生生扎进了一团烂棉花里。

“闪开!都特么闪开!别挡道!”前面的内卫老兵用枪托毫不客气地扒拉开挡路的溃军。

一个满身是血的宋军虞候被推了个趔趄,本来想骂娘,一抬头看见这支队伍,愣住了。

这群人穿得全是一水儿的黑棉衣,连个皮甲都没穿!手里拿的既不是长枪也不是神臂弓,而是一根根带着木头把的铁管子,管子前面还插着一把半尺长的尖刀。

队伍中间,还护着几百辆大车,大车上盖着严严实实的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铁疙瘩。

“喂!前面的!”一个骑着瘦马、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宋军将领,被几个亲兵护着凑了过来。他看着正在喝水的顾随安,又看了看旁边这群黑衣兵,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

“哪部分的?看你们这装束,不是西军的建制吧?”将领嗓子都是哑的。

王大虎走上前,亮出一块腰牌:“看清楚了,皇家内府万寿山,西北行营都统制顾大人的兵马!奉旨驰援原州!”

那宋军将领愣了好半天,突然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样,惨笑起来。“驰援原州?就凭你们?三千个连甲都没穿的步卒?”

他指着身后的残兵败将,眼珠子通红:“老子是泾原路副将刘武!老子手底下一万两千穿戴整齐的正规军,还有三千骑兵,在野狼谷外头,连西夏人半个时辰都没顶住!五千铁鹞子冲起来,连人带马踩过去,咱们的重甲步兵就像纸糊的一样全碎了!”

刘武猛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顾随安骂道:“你们这帮汴京城来的少爷兵,手里拿的这是什么烧火棍?去给西夏人塞牙缝吗?!趁着李乾顺的大军还没追过来,赶紧跟着老子撤去长安!凭坚城固守才是活路!”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句大实话。在古典军事常识里,三千无甲步兵在平原上撞见重骑兵,连塞牙缝都不够。

王大虎刚想骂回去,顾随安站了起来。

他没理会刘武的歇斯底里,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水囊扔回给铁蛋。

“刘将军是吧?”顾随安走到刘武的马前,掏出张有些发黄的羊皮地图,抖开,“你刚才说,你是在野狼谷败的?李乾顺的铁鹞子,现在到哪了?”

刘武被顾随安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搞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追着我们咬了一路。最多还有二十里,先锋就要过野狼谷口了……”

话还没说完,刘武突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顾随安非但没有下令后退,反而转过身,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全体都有!原地卸车!”“炮兵营!把那一百个铁王八给老子抬下来!推到前面野狼谷口的缓坡上!炮口朝北!定装霰弹、开花弹准备!”“步兵一营、二营、三营!呈三段式线列阵型展开!刺刀上膛!检查引火池!”

随着顾随安一连串的命令,刚才还因为推车累得跟狗一样的三千老兵,瞬间像被通了电的机器。

没有任何人慌乱,也没有人去问“西夏人来了怎么办”。推车的推车,卸炮的卸炮。沉重的木箱被粗暴地撬开,露出里面一排排包得整整齐齐的纸壳弹。

一百门虎蹲炮被迅速推到了阵地最前方,黑洞洞的炮口在冷风中调整着角度,像是一排张开嘴的钢铁怪兽。

而在火炮后方,两千多名火枪手迅速散开,排列成了三道极其单薄、却又极其笔直的横线阵型。

没有盾牌,没有拒马。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荒野上。

刘武和周围的溃兵看傻了。这帮疯子在干什么?他们不知道重骑兵冲锋需要拒马和长枪阵来挡吗?排成这么薄的三条线,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顾……顾都统!”刘武急得从马上跳了下来,“你这是取死之道啊!快撤吧!真来不及了!”

顾随安没回头。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特制的短柄燧发手枪,大拇指“咔哒”一声掰开击锤。

他微微扬起下巴,感受着脚下大地突然传来的、极其极其轻微的震颤。杯子里的水面,开始泛起一丝丝涟漪。

那是成千上万只套着铁甲的马蹄,同时砸击地面的共振。

“撤?我花了五万贯,好不容易才把这堆铁疙瘩拉到这儿。”顾随安看着北方地平线上开始扬起的漫天黄尘,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不听个响,老子多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