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最后的一丝硝烟。地上那滩骚黄色的水渍,在洁白的汉白玉地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工部尚书瘫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那堆碎成渣的步人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好!!好一个‘射程之内,皆是真理’!”短暂的死寂过后,宋徽宗赵佶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狂笑声。
他虽然是个沉迷书画和修仙的道君皇帝,但他不傻!西夏人为什么敢年年在大宋边境打草谷?不就是欺负大宋没有好马,步兵扛不住重骑兵冲锋吗?可现在,有了这能瞬间把重甲撕成碎片的“虎蹲炮”,别说西夏的铁林军,就算是辽国的铁浮屠来了,也能给他们轰成一地烂泥!
“顾爱卿!此等镇国重器,真乃天佑大宋!”赵佶激动得脸色潮红,直接走下台阶,不顾那刺鼻的火药味,伸手就要去摸那滚烫的青铜炮管。
“官家当心烫。”顾随安随手拿起一块破麻布垫在炮管上,动作不卑不亢。
“无碍!无碍!”赵佶满眼放光,“顾爱卿,你立下如此泼天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加官进爵,金银布帛,朕绝不吝啬!”
听到“加官进爵”四个字,站在台阶上的蔡京,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在短暂的震骇之后,他极其敏锐地嗅到了这尊青铜巨兽背后所蕴含的恐怖政治价值。
只要能把这东西的图纸捏在手里,这场暗杀的失败就算不了什么!
“老臣,恭喜官家,贺喜官家!”蔡京突然换上了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大步走下台阶,对着赵佶深深作了一个揖:“顾待诏奇思妙想,竟能造出此等雷霆重器,实乃我大宋之福!老臣以为,此等军国利器,绝不能只在万寿山小打小闹。”
蔡京转过头,看着顾随安,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虚伪的赞赏:“顾待诏,既然这虎蹲炮和燧发枪已经试制成功,不如立刻将图纸和配方上交兵部和将作监。工部有大宋最熟练的三万铁匠,只要图纸到位,不出半年,便可装备全军。你觉得呢?”
此言一出,周围稍微有点脑子的官员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无赖”。这简直是明抢!前期断铁断煤、甚至派杀手去灭口;现在一看东西造出来了,立刻就用“国家大义”的帽子压下来,要把技术和生产权全部收归他蔡京控制的六部!
顾随安看着蔡京那张道貌岸然的老脸,突然笑了。笑得极其放肆,甚至透着几分神经质的狂傲。
“蔡太师,您这算盘打得,连汴河里的王八都听见了。”顾随安根本没有给这位百官之首留哪怕一丝颜面。
“放肆!顾随安,你怎么跟太师说话的!”旁边几个御史立刻跳出来护主。
顾随安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工部尚书,指着他那张吓惨的脸,声音犹如寒冰:“太师说,把图纸交给工部?交给这个连火炮响一声都能吓尿裤子的废物?!”
“你——顾随安,你辱骂朝廷命官!”工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却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仅要骂你,我还要问问你!”顾随安逼视着工部尚书,“这半个月来,四大铁监为何同时以‘岁修’为名,断了万寿山所有的生铁供应?若不是我命大,用废矿炼出了钢,这虎蹲炮,大宋再等一百年也造不出来!这就是你工部为大宋办的差?!”
赵佶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狐疑地看向工部尚书和蔡京。四大铁监断供的事,他这个皇帝竟然不知道。
“官家明鉴!那是……那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正好赶上岁修……”工部尚书冷汗如雨,拼命向蔡京使眼色。
但蔡京没有看他。老狐狸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顾随安要发难了。
果然。顾随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弩箭。一支被高压蒸汽烫得有些发黑、箭头涂着幽蓝色剧毒的精钢连弩残片。
“官家。昨夜子时,万寿山一号车间,遭遇了五十名绝顶高手的夜袭。”顾随安将那支淬毒的弩箭,轻轻放在了赵佶面前的托盘上,语气幽冷得仿佛来自地狱:“这五十人,不仅武功极高,而且人人配备了这种大宋军中严禁私造的‘淬毒破甲连弩’。他们冲进车间,扬言要毁了这门刚铸好的青铜炮,还要臣的项上人头。”
“什么?!”赵佶大惊失色,看着那支闪烁着毒光的弩箭,勃然大怒:“天子脚下,竟然有贼人敢劫杀朝廷命官,破坏军工重地?!开封府尹是干什么吃的!人抓到没有?!”
“回官家,不用抓了。”顾随安淡淡地扫了蔡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因为这五十个人,运气不太好。正好赶上臣的工匠在测试高压蒸汽阀门和五千斤的水力锻锤。他们……一不小心,全被蒸熟、砸碎了。尸体都没留下,直接扔进高炉里烧了。”
紫宸殿前,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五十名绝顶杀手,被机器生生砸碎、烧成了灰?!很多文官看着顾随安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铁汉,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这到底是个什么阎王爷!
而蔡京的瞳孔,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完了。皇城司的精锐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没留下。顾随安这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他:你的底牌,老子全撕了!
“官家。”顾随安猛地掀起大氅,单膝跪地,声音慷慨激昂,却字字诛心:“这虎蹲炮的图纸,臣可以交!但这万寿山,绝不能归工部管!”“有人不想让大宋强盛,有人不想让官家收复燕云十六州!他们断我的铁,派杀手毁我的炮!”
顾随安抬起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赵佶:“臣恳请官家,将万寿山‘皇家军械总局’彻底独立于六部之外!没有官家的特旨,任何人不得插手军械局的人事、钱粮与生产!”“臣还要特权!臣要组建一支两千人的‘护厂神机营’,只听命于官家和臣一人!谁敢再派杀手靠近万寿山半步,臣的虎蹲炮,就直接轰平他的府邸!”
疯了!满朝文武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独立于六部之外?还要私自组建两千人的武装护卫?这哪里是在建兵工厂,这分明是在汴京城外,生生撕出一块不受文官集团控制的“独立军阀租界”!
“顾随安!你这才是造反!”几个御史跳脚大骂。
“闭嘴!”赵佶却猛地一挥衣袖,打断了群臣的聒噪。他看着那尊青铜猛虎,又看了看那支带毒的弩箭,作为皇帝的疑心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有人要毁了大宋的重器?是谁?是工部?还是工部背后的……赵佶的目光,不留痕迹地在蔡京和工部尚书之间扫过。
蔡京知道,到了断尾求生的时候了。
“官家!”蔡京突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万死!工部尚书玩忽职守,导致铁监断供,险些误了国家大事!更让贼人有机可乘,惊扰了顾待诏。老臣识人不明,请官家降罪!”老狐狸极其果断地把工部尚书当成了替罪羊,直接扔了出去。
工部尚书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被恩师彻底抛弃了。
赵佶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断:“传朕旨意!”“工部尚书渎职,革去顶戴,交大理寺严办!”
赵佶转头看向顾随安,眼中闪烁着对武功霸业的狂热:“顾爱卿,你护住重器有功!自今日起,万寿山军械局改为‘大宋皇家内府兵工厂’,由朕亲自挂名,你为总办!钱粮由内库直接调拨,无需户部审计!”“朕特许你招募三千残废老兵,组建‘护厂内卫’!赐你天子剑,敢有擅闯万寿山、阻挠火炮督造者——”
赵佶咬着牙,吐出四个字:“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恩。”顾随安低着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图纸?那玩意儿没有机床、没有蒸汽动力、没有我的流水线,就算给了你们工部,你们也只能用手工敲出几个会炸膛的废铁罐子。
顾随安站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蔡京身边,微微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轻佻、却又极其恐怖地低语了一句:
“太师大人,弃车保帅这一招,您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啊。”顾随安看着蔡京那微微颤抖的脊背,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不过,您真的以为,昨晚那五十个暗鸦,是败在我的运气上吗?”
蔡京原本低垂的身体,猛地一僵。
顾随安冷笑一声,继续在他的耳边种下那颗致命的毒种子:“连皇城司最机密的死士行动,都能让我提前在车间里布下天罗地网。太师,您这权倾朝野的太师府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觉得您这艘旧木船,快沉了呢?”
“你——!”蔡京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深不见底的老眼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阵极度惊恐与骇然的光芒!
顾随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了什么脏东西。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个已经在剧烈颤抖的老人,转过身,大手一挥:
“大虎,收枪。铁蛋,把咱们的‘真理’装车,打道回府。”
“得嘞!”铁蛋咧嘴一笑,重新将那块厚重的黑帆布盖在滚烫的青铜大炮上,双手握住独轮车的车把,浑身肌肉暴起,推着这尊数百斤的重器稳稳地掉了个头。王大虎则单手拎起那个装有燧发枪的长条形木箱,像一尊门神般护在侧翼。
在满朝文武极其敬畏、甚至是惊恐的目光注视下,顾随安带着他的老兵和大炮,大氅在冬风中猎猎作响,大步走出了紫宸殿的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