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去,彤庭之上寒气逼人。
大宋的满朝文武,穿着绯色、紫色的宽大朝服,手里捧着象牙笏板,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殿外的广场上,等待着官家临朝。
在这个全天下最尊贵、最讲究礼仪的地方,文官们谈论的无非是哪里的梅花开了、新出的瘦金体字帖,又或者是哪位大人的诗词精进。
大宋的早朝,总是透着一股子闲适与雍容。
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诡异的暗流涌动。
百官之首的位置上,当朝太师蔡京拢着袖子,双眼微闭,仿佛在闭目养神。
但他身后的工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一干党羽,却频频交换着眼神,眼角眉梢都压抑不住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太师。”工部尚书压低了声音,凑到蔡京耳边,“时辰差不多了。按理说,万寿山那边的‘走水’急报,也该送到开封府了。”
昨夜皇城司倾巢而出,去烧军械局、杀顾随安,这是旧党核心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蔡京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稳操胜券。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狂妄的西北军阀,此刻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和那片烂泥地一起化为灰烬了。至于官家那边怎么交代?一句“工匠操作不慎,引发大火”,再推出几个替死鬼,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
大宋,终究还是士大夫的大宋。
“官家临朝——!”
随着一名殿头内侍拉长了声调的尖啸,穿着赭黄袍的宋徽宗赵佶,打着哈欠坐上了龙椅。
百官鱼贯而入,山呼万岁。
赵佶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块刚雕好的玉佩把玩着,随口问道:“众卿,今日可有本奏啊?若是没有,朕还要去延福宫看新进贡的太湖石。”
蔡京微微睁开眼,冲着工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工部尚书立刻心领神会,捧着笏板跨出一步,准备按照剧本,将万寿山“意外失火、顾待诏不幸遇难”的噩耗奏报给官家。
“臣工部尚书,有本……”
“报——!!!”
工部尚书的话还没说完,紫宸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甚至带着几分惊恐的通传声!
一个御林军的殿帅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单膝跪地,头盔都歪了。
“启禀陛下!殿外……殿外……”
殿帅脸色煞白,结结巴巴,仿佛见了鬼一样。
赵佶眉头一皱,不悦道:“何事惊慌?在这紫宸殿上,成何体统!”
“是神机营!顾……顾待诏!”
殿帅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顾待诏带着三百名披甲老兵,拉着十几辆蒙着黑布的重车,硬生生闯到了午朝门外!说……说是来给陛下进献‘国之重器’!御林军拦不住,他们……他们的杀气太重了!”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嗡”的一声,整个紫宸殿瞬间炸开了锅。
而站在百官之首的蔡京,那双一直半闭着的老眼,猛地睁开!
一抹极其罕见的震骇,从这位权倾朝野的老狐狸眼底一闪而过。
没死?!
皇城司五十名最顶尖的暗鸦死士,不仅没把人杀掉,甚至连他顾随安的一根寒毛都没伤到,让他大清早活蹦乱跳地跑来上早朝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五十个武装到牙齿的杀手机器啊!
“放肆!”
蔡京的反应极快,他立刻意识到情况有变,直接越众而出,厉声喝道:
“午朝门乃皇家禁地!顾随安身为文臣待诏,竟敢带兵披甲陈兵宫门!这是要造反吗?!殿帅,还不立刻调集禁军,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只要把“谋反”的帽子扣死,直接在宫门外把顾随安乱箭射杀,那昨晚皇城司全军覆没的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蔡太师,这么急着要下官的脑袋,是昨晚太师府的夜鸦没飞回去,太师心疼了吗?”
一道极其突兀、冰冷,带着七分讥讽三分张狂的声音,从紫宸殿外悠悠传来。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头。
只见大殿的白玉阶下,晨雾被一双厚重的军靴粗暴地踏破。
顾随安没有穿那身代表待诏身份的绿色官服,而是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暗黑色的修身劲装,外面披着那件深紫色的大氅。
他的身上,没有大宋文人的半点脂粉气,反而弥漫着一股还未散尽的、极其浓烈的硝烟味和机油味!
在他的身后,并没有三百老兵,老兵们被留在了广场上。
跟着他走上白玉阶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只剩一条右臂、单手扛着一个长条形沉重木箱的王大虎;另一个,则是推着一辆用黑色厚重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独轮车的铁蛋。
这三个人,就像是从尸山血海的钢铁丛林里走出来的怪物,硬生生顶着两旁上百名御林军的刀枪,一步步走进了大宋最神圣的紫宸殿!
“顾随安!你……你竟敢带兵器上殿!”御史中丞指着王大虎肩上的长木箱,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
顾随安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跳脚的文官,他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下跪,只是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
“臣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臣是来交差的。”
赵佶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杀气腾腾的顾随安,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他毕竟对顾随安的“奇技淫巧”抱有极大的期待,强作镇定道:“顾爱卿,你……你交什么差?朕拨给你的烂……万寿山,你建好了?”
“厂房建好了,设备也转起来了。而且,臣用汴京城外的泥巴和废矿,炼出了大宋最好的精钢。”
顾随安冷冷地扫了蔡京一眼:“这得多谢蔡太师。若不是太师下令封死了四大铁监,断了臣的生铁来路,臣还真不一定能被逼出这‘点石成金’的法子。”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用废矿炼出精钢?四大铁监被封?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简直要把这些文官的脑子撑爆!
蔡京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冷笑一声:“顾待诏,朝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你说你炼出了精钢,谁看见了?你说你造出了兵器,难道就凭你身后那个破木箱子?大宋的精锐神臂弓,工部一年能造十万张!你花了几十万贯,就弄出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也敢大言不惭地来大内显摆?”
“太师说得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顾随安不仅没生气,反而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王大虎。“大虎,开箱。给列位大人,开开眼。”
“砰!”
王大虎将那沉重的长条形木箱重重地砸在紫宸殿的金砖上,单手粗暴地掀开了盖板。
在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的注视下。
顾随安从铺满干草的木箱里,缓缓拿出了一把造型极其古怪的兵器。
它有一根长达三尺、散发着冰冷幽蓝光泽的笔直铁管;尾部镶嵌着极其符合人体工学的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枪托;而在枪管的末端,有一套极其精巧复杂、泛着黄铜色泽的机械击发装置。
没有弓弦,没有弩箭。
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顾随安的手里,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令人心悸的工业暴力美学。
“这……这是何物?一根铁棍子?”工部尚书皱着眉头,满脸不屑,“连个枪头都没有,难道顾待诏打算让禁军拿着这铁棍子去敲西夏人的脑袋?”
“哈……哈哈哈哈!”几个旧党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佶也有些失望:“顾爱卿,这就是你说的国之重器?”
“回陛下。此物,名为‘燧发滑膛枪’。”
顾随安单手提着这把划时代的杀戮兵器,目光扫过那些面带嘲讽的文武百官,眼神中透出了一种跨越维度的怜悯:“各位大人是不是觉得,它不如你们的神臂弓?”
顾随安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那不如这样。臣请陛下恩准,就在这紫宸殿外的广场上,让臣这把‘铁棍子’,跟工部引以为傲的步人甲和神臂弓,比划比划?”
顾随安转头看向蔡京,字字诛心:“太师,昨晚您的暗鸦没看清这东西的威力就死了。今天,下官给您个机会,让您看个仔仔细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