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当古代杀手撞进重工业车间

夜色已深,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暖如阳春。蔡京靠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胆,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撞击声。

“都安排妥当了?”蔡京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

书案下方,单膝跪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干瘦男人。他是大宋皇城司的三位都指挥使之一,也是蔡京豢养的最锋利的一把刀。“回太师,五十名‘暗鸦’死士已经出城,借着今夜的冬雾,子时便可摸进万寿山。”男人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嗜血的残忍:“暗鸦出手,鸡犬不留。天亮之前,顾随安的人头,还有那几座烧铁的炉子,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蔡京动作一顿,将玉胆握在手心,冷笑了一声:“顾随安是个奇才,可惜,他太狂了。他以为在汴京城外圈了一块烂泥地,弄出点响动,就能跟老夫掰手腕?”“他根本不懂,这大宋的天下,靠的不是几块铁,而是规矩。”

蔡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去吧。明早老夫要用他的头骨,当酒器。”

万寿山,皇家军械总局一号车间。

“滋——吱吱吱——!”极其尖锐、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车间里疯狂回荡。

几十个从汴京城高薪雇来的老铁匠,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像看妖怪一样,死死盯着车间中央那座正在缓缓转动的庞大水车。水车带动的,是一根横向放置的、手臂粗细的精钢“半圆刮刀钻”。而在钻头的正前方,一根三尺长的实心钢柱,正被一点点地生生掏空!

“浇水!别停!冷却水跟上!”燕三戴着厚厚的牛皮手套,眼睛瞪得像铜铃,死盯着那源源不断排出的卷曲铁屑,喉咙里发出极其亢奋的低吼。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根正在疯狂啃噬实心钢柱的钻头,前半截被生生削去一半,宛如半根竹劈。

“先生,这法子绝了!”燕三一边盯着水流,一边激动地大喊,“您让我用那块最硬的高碳钢锭,在冰水里反复淬火三次,硬是淬出了一把比西夏冷锻甲还硬的刀头!虽然费了我十几块上好的磨刀石才纯手工把它磨出来,但这玩意儿刮起普通的熟铁柱子来,简直跟切豆腐一样!”

顾随安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皮质围裙,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这叫‘深孔钻’。枪管需要韧性,不能太硬,否则容易炸膛;而钻头需要极致的硬度。用极硬的高碳钢,去削切偏软的中碳钢枪管,这叫物性相克。不过这手工磨出来的钻头还是太脆,极易磨损。退刀之后,立刻换上备用钻头,把这个拿去重新打磨刃口。”

大半个时辰后。“咔哒”一声极其悦耳的轻响。钻头终于从钢柱的另一端穿透而出。

“退刀!停水!”随着闸门落下,水车停止了转动。燕三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哪怕隔着牛皮手套,那根刚刚被掏空的钢管依然烫得惊人。但他却像是捧着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下来。

顾随安拿过那根钢管,对着车间外刺眼的火光向管内看去。一圈圈细密而均匀的镗孔纹路,顺着笔直的枪膛一直延伸到尽头,没有一丝弯曲和沙眼。内壁的光滑程度,堪比大宋最好的铜镜。

“好钢。好膛。”顾随安屈起手指,在管壁上轻轻一弹。“叮——”清脆的钢音,在整个车间里久久回荡。

“先生……这、这法子简直是神工啊!”燕三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用高碳钢淬火做钻头,借着水力去钻中碳钢……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啊!以前咱们在西北靠铁锤砸、靠熟铁卷,三天打出一根还得防着炸膛!现在这玩意儿,滑得连水都挂不住!”

顾随安将枪管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十根一模一样的钢柱粗胚,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只要这水车不停,咱们一天就能造出五十根绝对一致的枪管。等装上燧发机,这大宋的规矩,就该改改了。”

站在门口的沈清秋,手里抱着账册,听着“一天五十根”这个数字,一股酥麻的战栗感瞬间窜遍了全身。她是个商人,也是大荒城的钱袋子。她比谁都清楚,当这种名为“火枪”的杀戮兵器可以像蒸馒头一样被批量制造时,顾随安手里握着的,将是一支足以横推天下的钢铁洪流。

“先生。”沈清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里透出几分凝重,“水力锻锤的动静太大了。这几天太师府安静得诡异,蔡京那老狐狸,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把这头猛兽放出来。”

顾随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麻布擦去手上的油污。随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方极其精致的丝帕,轻轻丢在了沈清秋面前的账册上。

丝帕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上面只有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八个娟秀小字:“皇城司暗鸦今夜袭。”

沈清秋只瞥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是蔡璇的亲笔。而且用了咱们在野狼谷定下的红色急递暗号。”沈清秋一把抓起丝帕,指关节微微泛白,“暗鸦?蔡京那老狗果然疯了,连皇城司的死士都放出来了。”

顾随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冬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傲然的笑意:“咱们这位大荒城的情报总管,活儿干得依然这么漂亮。身在太师府的龙潭虎穴,还能赶在皇城司动手前,把绝密情报送到我的案头上。”

沈清秋将丝帕收入怀中,“蔡京以为把她软禁在深闺里,就能捂住她的眼睛。他根本不知道,他孙女在大荒城管情报的时候,连西夏探子一天上几次茅房都查得一清二楚。想突袭咱们?做梦!”

一旁的秦越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先生,沈掌柜,这暗鸦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既然蔡大小姐冒死送了信,咱们是不是赶紧让铁大哥他们列阵迎敌?学生去后勤搬羽箭!”

“你是个读书人,这辈子用来拿笔和尺子的手,不配去拿刀。”顾随安一把按住秦越的肩膀,将他推向二楼的高台,目光扫过车间里那高耸的蒸汽阀门和沉重的水力锻锤:“今晚,你不需要像个武夫一样去冲锋陷阵。你就在上面看着。”“老师今天教你第二课:在这大宋的都城里,工业的机器,是如何碾碎那些高来高去的杀手的。”

顾随安猛地一挥手,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中传出的死神低语:“既然蔡璇把戏台都给咱们搭好了,这情报就不能让她白送。”“铁蛋!通知所有老兵,子时之后,撤掉所有明哨!把高压蒸汽管的拉杆,全都给我挂上档!”“今晚,咱们请蔡太师的夜鸦,在这钢铁熔炉里,蒸个桑拿!”

汴河上的冬雾极浓,像是一层厚厚的白色裹尸布,将庞大的万寿山军工厂死死罩住。除了三号高炉还在吞吐着暗红色的火光,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河面上的芦苇荡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艘吃水极深的黑色小舟。五十个浑身包裹在夜行衣里、脸上涂着锅底灰的人影,像幽灵一样滑入烂泥地。

他们正是大宋最高级别的特务——皇城司的“暗鸦”。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涂了黑漆的军用连弩,靴子外侧绑着淬了剧毒的短匕。他们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完美的隐匿技巧让他们在这片浓雾中如鱼得水。

领头的暗鸦首领打了个极其隐秘的手势,五十人迅速分散。最精锐的一组十人,直奔工地最高处的那座砖瓦小楼。

在浓雾的掩护下,他们像狸猫一样翻过外围的水泥矮墙,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车间的核心区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暗鸦首领心里发毛。一个名震西北的军阀,这防卫竟然松懈得像个无人看管的羊圈?

他带着十个顶尖杀手,悄然摸到了砖瓦小楼的下方。二楼的窗户纸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青衫的人影,似乎还在伏案看书。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抽出毒匕咬在嘴里,双手扣住坚硬的砖缝,小腿肌肉猛地紧绷,正准备犹如大鹏展翅般掠上二楼,一击必杀!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发力的那一瞬间。

“滴答。”一滴冰冷的液体,从上方的房檐滴落,正好砸在他的眼皮上。

首领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手指上那一抹极其刺眼的殷红。是血。还带着温热的血。

首领的心脏猛地一抽,豁然抬头!

在二楼房檐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像蝙蝠一样倒挂着一具尸体。那是他提前半刻钟派去屋顶放风的绝对精锐,此刻喉管已被切开,血正顺着瓦片往下滴。

而在那具尸体旁边的横梁上。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怀里抱着一柄古拙长剑的清冷女子,正安静地坐在那里。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那张绝美的侧脸在月光下白得如同霜雪,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的眼神,比这冬夜的浓雾还要空洞,还要冰冷。就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透了的蚂蚁。

聂云。

她没有拔剑。只是那纤薄的嘴唇微启,轻轻吹响了含在嘴里的一片枯叶。

“嘟——”极其尖锐的一声哨响,犹如死神的号角,瞬间撕裂了万寿山的浓雾!

暗鸦首领头皮发炸,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暴露了!这是陷阱!

“有埋伏!!放箭!!”首领厉声狂吼,端起连弩,毫不犹豫地对准了上方的聂云!

但他根本不知道。当这声哨响落下的那一刻,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已经彻底睁开了它那双喷吐着高压蒸汽的猩红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