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御笔瘦金,流民贱名

五日后。汴京城东二十里,万寿山麓。

一场冬雪刚过,凛冽的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万寿山,是大宋皇家圈定的风水宝地,山上松柏长青,修建着供奉神明的道观。但在万寿山脚下,工部划给顾随安的那片“百亩良田”,却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景象。

这根本不是田。这是一片紧挨着汴河废弃支流的臭水沼泽。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芦苇,水面上漂浮着死鱼和腐烂的水草。哪怕是冬天,踩下去一脚,也能拔出半截黑臭的淤泥。

工部和户部那帮文官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官家确实下旨建“大宋忠烈祠”和“军械总局”,他们不敢抗旨,但大宋的土地归他们管。给你一块连地基都打不了的烂泥潭,看你怎么建!

但此刻,这片沼泽地的边缘,却被硬生生填平、夯实出了一块两亩见方的平地。

顾随安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站在平地的最前方。他的身前,是五百个整整齐齐的黄土坟包。没有奢华的棺木,只有五百个被黑布包裹的骨灰盒,深埋在这冰冷的泥土之下。

坟前,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文是当朝官家赵佶亲笔御书的——【大宋忠烈祠】。在主碑的后方,是一面面稍小一些的石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五百个名字。没有姓氏,全都是“狗剩”、“铁牛”、“二丫他爹”这样卑贱到了泥土里的称呼。

高高在上的瘦金体,与卑贱到极致的流民贱名,在这块臭水沼泽旁,形成了一种极具撕裂感的历史画面。

“敬酒!”顾随安双手端起一碗烈酒,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哗啦——”五百名神机营的残疾老兵,用仅剩的手或胳膊,端起粗瓷海碗,将辛辣的酒水狠狠泼洒在坟前的黑土上。没有哭声,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呜咽。这群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在这里,送别了那些替他们挡下西夏战马的兄弟。

葬礼结束,工部派来交接的差役捂着鼻子,像是躲避瘟神一样飞快地逃回了汴京城。

一直站在远处的沈清秋,这才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披风,踩着泥泞走了过来。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公文,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冰冷的怒意。

“先生。”沈清秋走到顾随安身侧,声音气得发抖。“怎么了?户部拨的十万两建厂银子出岔子了?”顾随安转过头,摘下沾了一丝雪花的眼镜擦了擦。

“不是出岔子,是明抢!”沈清秋将手里的公文狠狠拍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那帮拿笔杆子的活阎王!他们没有扣下一文钱,十万两,全额拨付。但他们用的是咱们大宋官场最恶心人的手段——‘折支’!”

所谓“折支”,是宋代财政困难时坑害底层官员和军汉的惯用伎俩。不发真金白银,而是用国库里积压的、根本卖不出去的物资来抵钱,而且是按官府定的虚高价格折算。

“他们给了什么?”顾随安眼神一冷。

沈清秋咬牙切齿地翻开账目:“三万两,折成了杭州织造局积压了十年的五万匹朽木绢!一扯就破,白给人都没人穿!”“四万两,折成了交州上贡的陈年受潮香料和发霉的茶砖!”“剩下的三万两,折成了两万贯铁钱,还有一堆连数字都快看不清的官交子!”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透着浓浓的绝望:“先生,这十万两名义上的巨款,如果拿去市面上变现,能换回两万两真金白银就算我沈清秋有本事!可咱们要平整这片烂泥地,要雇两万个泥瓦匠,要买精铁打造水压机……这点钱,连半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蔡京这是掐死了咱们的脖子,想看着咱们在这烂泥潭里活活困死啊!”

不远处,正在收拾祭祀物品的神机营老兵们,也听到了沈清秋的话。王大虎拖着空荡荡的左袖管走了过来,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满是憋屈:“提举大人……这帮当官的太欺负人了!给额们死去的兄弟分这么一块臭水沟子当坟地,现在连建军械局的钱都不给真家伙!实在不行,额们五百个兄弟晚上摸进城,去把那个户部尚书的脑袋割下来给您当夜壶!”

“胡闹。”顾随安瞪了王大虎一眼,但语气中却没有责怪。

他转过身,没有去看沈清秋手里那堆形同废纸的“折支公文”,而是迈开腿,直接走进了那片还没被填平的芦苇沼泽里。

“先生!当心水里的蚂蟥!”沈清秋惊呼一声。

顾随安没有理会。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瞬间被黑水淹没。他走到一处烂泥最深的地方,不顾脏臭,直接弯下腰,伸手进黑水里,狠狠挖出了一大团黏糊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泥。

顾随安将那团黑泥捧在手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泥土的黏性。突然,他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这片凄冷的沼泽地上,显得无比突兀,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王大虎!”顾随安猛地转过头,眼神亮得吓人。“在!”“你觉得这地方是臭水沟,委屈了地下的兄弟?”顾随安指着脚下这片一望无际的泥潭,声音震耳欲聋:“你错了!蔡京以为他用一块不能种庄稼的废地恶心了我!但他根本不知道,对于一个即将拔地而起的重工业帝国来说,这里,简直是一块天赐的无价之宝!”

沈清秋和王大虎都愣住了。一堆烂泥,怎么就成了无价之宝?

顾随安大步走回岸上,将手里的黑泥摊开在沈清秋的面前:“清秋,你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淤泥!这是千百年来,汴河支流裹挟着上游的煤屑和高岭土沉淀下来的‘黏土’!这是烧制大宋第一代‘高标号水泥’最完美的天然原料!”

顾随安随手折断一根芦苇,在雪地上快速地画出一张草图,越说越兴奋:“咱们不建常规的房子!也不去外地买黄土!咱们就地取材,挖这沼泽里的烂泥,混合上游运来的石灰石,直接在这里建起五座连环土窑,烧水泥!”

顾随安指着远处那条与汴河相连、虽然废弃但水量依然充沛的河沟:“还有这水!蔡京觉得这里水患频发,但我看到了大宋最廉价的冷却水和水力驱动源!我要在这里架起水车,铺设铁轨!”“最重要的是——这里是荒地!”顾随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理智:“在汴京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建厂,光是周围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地主、泼皮无赖,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但在这里,没有地主,没有邻居。方圆十里,只有我们!”“从今天起,这片烂泥地,就是咱们大宋神机营的独立王国!”

王大虎听不懂什么是水泥,但他听懂了“独立王国”四个字。老兵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属于军人的狂热。

“可是……钱呢?”沈清秋看着陷入技术狂热的顾随安,无奈地泼了一盆冷水,“先生,您的规划再好,没钱雇人、买铁矿石,这一切都是空谈。户部给的这堆朽木烂茶,总不能变出银子来吧?”

“能。”顾随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接过沈清秋手里的那沓折支公文。他的眼神,从一个狂热的工程师,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华尔街资本家。

“清秋,你做的是传统的买卖。低买高卖,赚的是差价。”“但我今天教你一种新玩法。这叫‘金融杠杆’与‘期货预期’。”顾随安将公文卷成一个纸筒,轻轻敲着沈清秋的肩膀:“蔡京以为给了我一堆死钱。但他忘了,这汴京城里,最有钱的从来不是国库,而是那七十二家正店的东家,是垄断了盐铁茶的顶级商贾。”

顾随安转过头,看向汴京城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今晚,替我包下樊楼最高层的天字号暖阁。”“把汴京城最有钱的那几个老狐狸,全都给我请来。告诉他们,我顾随安,要送他们一桩泼天的富贵。”

“先生要干什么?”沈清秋一头雾水。

“我要拿这堆废纸做抵押,去跟大宋最顶级的富商,借他们的命根子。”顾随安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要在这大宋的都城,开第一家‘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