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毫无温度地挂在天上。平日里车水马龙、叫卖声震天的封丘门,今日却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死寂。
沉重的包铁城门大开。两列身穿黄马褂、手执静鞭的大内侍卫,雁翅排开。内侍省副都知、太监总管梁师成的干儿子杨戬,正站在一柄明黄色的罗伞下,急得直搓手。他身后,停着一辆由四匹纯白大马拉着的八宝鎏金软榻,那是官家特意赐给顾随安的座驾。
“来了!来了!”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黄尘中,一支队伍缓缓走来。没有战马嘶鸣,没有旌旗招展,甚至连一声整齐的军中号子都没有。只有一种极其杂乱、却又诡异地踩在一个鼓点上的声音“沙……笃。沙……笃。”
那是破烂的草鞋在泥地上拖行的声音,夹杂着木拐棍重重杵在地上的闷响。
杨戬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望去。当他看清那支队伍的瞬间,这个在宫里见惯了奇珍异宝、大风大浪的太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两腿竟然不听使唤地打了个寒颤。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随安。他没有穿御赐的锦缎,也没有穿官服。他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陈桥驿泥水的青布长衫。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轿,就这么一步一步,踩着大宋开国以来铺就的官道,走到了城门下。
在他身后,是那五百名在昨夜震惊了整个汴京城的残兵。他们脱下了破烂的鸳鸯战袄,换上了开封府连夜送去的干净麻布短打。但那单薄的衣服,却怎么也遮不住他们空荡荡的袖管、瞎了的眼眶,和脸上那些狰狞如蜈蚣般的刀疤。
“顾……顾待诏!”杨戬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拂尘一甩,半躬着身子迎上去:“奴婢杨戬,奉官家口谕,迎西北大捷之功臣入城!官家体恤待诏劳苦,特赐八宝软榻一乘,请待诏上座,随奴婢从御街直入宣德门面圣!”
说着,几个小太监赶紧上前,想要搀扶顾随安。
“免了。”顾随安微微侧身,避开了太监的手。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那高耸入云、雕梁画栋的封丘门城楼,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家乡城门。城门后,就是那条宽阔平坦、铺满了清水的御街。
“杨中使。”顾随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硬:“软榻,留给宫里的贵人们坐吧。”
“这……”杨戬愣住了,急得跺脚,“顾待诏,这可是官家的恩典!您若是走路进城,这不合规矩啊!满朝文武都在宣德门外等着呢……”
“规矩?”顾随安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五百个互相搀扶着的老兵。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杨戬头皮发麻的动作。
顾随安伸出双手,从大弟子秦越的手里,郑重地接过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四方木盒。那木盒不大,但顾随安接过来时,双手却微微往下一沉,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灰烬,而是一座山。
紧接着。“哗啦——”顾随安身后的五百残兵,齐刷刷地解开了背上的包袱。没有露出让童贯恐惧的火枪,也没有露出西夏人的首级。五百个人,每人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黑布木盒。
骨灰盒。那是第一次大荒城保卫战中,拿着残破的冷兵器,用血肉之躯去填补城墙缺口的无名流民的骨灰。
“杨中使。”顾随安抱着那个木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水面之下,却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我身后这些活着的兄弟,是一步一步从西北的黄沙里走回来的。”“我怀里这些死了的兄弟,也是我一步一步从大荒城的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他跨前一步,死死盯着杨戬那张涂了脂粉的脸:“他们没坐过马车。我顾随安,又有何面目坐这八宝软榻?”
杨戬被顾随安身上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随安不再理他。他转过身,面朝汴京城那幽深而繁华的大门,高高举起手里的黑布木盒,声若洪钟:
“弟兄们,到家了!”“入城!!”
“笃!笃!笃!”几百根木拐杖同时杵在青石板上。五百残兵,抱着五百个骨灰盒,跟在那个一袭青衫的男人身后,踏入了这座全天下最繁华、也最冷酷的都城。
从封丘门到皇宫正门宣德门,这条全长十里的大道,是大宋的心脏。两侧是七十二家正店,是无数的勾栏瓦舍,是卖着西域香料、江南丝绸的商铺。这里,哪怕是下水道里流淌的污水,都带着脂粉的香气。
但今天,御街两侧,挤满了人。几十万汴京百姓,将街道两旁堵得水泄不通。开封府的衙役和禁军手拉着手,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中间一条仅供通行的青石板路。
没有欢呼。没有人在喊“大捷”。几十万人聚集的地方,竟然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酒旗的猎猎声,和那支队伍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呆呆地看着队伍里一个瞎了双眼、由同袍牵着衣角往前走的小兵。那小兵的年纪,看着比他的小孙子大不了多少,可那张脸上却布满了风霜。
“啪嗒。”老汉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裹着红糖的鲜红山楂滚进了泥水里。老汉突然捂住嘴,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呜咽起来。
这一声呜咽,像是一根导火索。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压抑的哭声开始在御街两侧如海潮般蔓延。
“我的天爷啊……”一个满头珠翠的青楼女子,呆呆地看着那些残缺不全的汉子和他们怀里的黑盒子,眼泪瞬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桃花妆。她突然发了疯似的扯下头上的金钗、玉簪,越过禁军的阻拦,朝着队伍里扔了过去:“拿着!军爷拿着!去买口好棺材!去买几亩良田啊!”
“哗啦啦——”无数的铜钱、碎银子、甚至刚出笼的热包子,像雨点一样从两侧的人群中、从二楼的茶馆窗户里被扔了出来,落在老兵们的脚下。这是汴京百姓,用他们最朴素、也最笨拙的方式,在给这群被朝廷拦在城外挨饿的功臣赎罪。
但没有一个老兵弯腰去捡。他们挺直了并不宽阔的脊梁,目光直视着前方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他们死死抱着怀里的木盒,走在那些滚落的银钱上。木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敲击大宋灵魂的声响。
御街旁,樊楼三层的露台。
一帘幽梦般的珠纱后。当朝太师蔡京,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冷冷地俯瞰着脚下这条沸腾的御街。他的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份今早让他险些吐血的《汴京观察》。
“好一招破釜沉舟。好一招杀人诛心。”蔡京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青衫书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却又带着几分欣赏的光芒。
站在他身后的枢密使童贯,此刻脸色铁青,肥胖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隐隐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太师……这……这刁民反了!他们这是在逼宫!官家居然还真的下旨迎他!老夫这就去调兵,把这条街封了……”
“闭嘴!”蔡京猛地把手里的报纸砸在童贯的脸上,压低声音怒吼,像一头护食的老狼:“你长没长脑子?!你现在去调兵?你看清楚下面那是谁!那是几十万汴京的民心!”“你信不信,你现在敢动顾随安一根寒毛,下面那些被挑起火气的老百姓,就能把你这枢密使生吞活剥了?!”
童贯捂着被报纸砸疼的老脸,咬着牙不说话。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无数人,但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连兵器都没带的书生,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汴京城里的龙,要换人骑了。”蔡京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冷冽的空气:“他用一堆残废和骨灰,就把老夫的‘祖宗之法’踩在了脚底。把你的‘军法如山’变成了个笑话。”“看着吧。进了这宣德门,大宋的朝堂,要翻天了。”
午时三刻。宣德门广场。
大宋皇宫的正门,威严耸立。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分列两侧。紫袍、绯袍、绿袍,在阳光下鲜亮得刺眼。
当顾随安带着五百残兵,捧着五百个骨灰盒,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时。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满口仁义道德的红袍侍郎、紫袍大员们,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住了脊梁。
没有人敢直视顾随安的眼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些瞎眼老兵空洞的注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粘稠。
而在宣德门高高的城楼上。一身素色道袍的赵佶,正紧紧抓着白玉栏杆,看着城下的那一幕。他本想摆出天子的威仪,但在看到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黑布木盒,听到城外隐隐传来的百姓哭声时。这位骄傲的艺术家皇帝,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竟然也有些发酸。
“臣,神机营提举、直龙图阁待诏顾随安。”顾随安站在百官阵前,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将怀里的骨灰盒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宣德门广场上回荡,如同一口洪钟,砸在每一个大宋君臣的心头,激起千层骇浪:
“幸不辱命。”“臣,把大宋的脊梁,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