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谁敢杀书生?谁敢屠老弱!

丑时。汴京北城,封丘门。

守门的禁军都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远处内城街巷里涌动的那片火光,以为自己没睡醒。“走水了?这大半夜的,哪条街走水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和喧哗声,顺着御街滚滚而来。那不是走水。那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为首的,是几百个披头散发、连号衣都没穿整齐的太学生和国子监生。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甚至有人手里还拎着樊楼里没喝完的酒壶。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汴京百姓。有光着膀子、推着独轮车的脚夫;有腰里还系着围裙、挑着两筐热馒头的包子铺掌柜;甚至还有步履蹒跚、挎着竹篮的大娘。篮子里,装的是刚煮熟的白水鸡蛋,还冒着热气。

“开城门!!”陈东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在封丘门那厚重的门柱上,双眼血红地冲着城楼上的守军怒吼:“开城门!我们要出城!去陈桥驿!”

守门都头吓得一哆嗦,手按在刀柄上,结结巴巴地喊:“陈……陈太学!夜禁了啊!枢密院有令,今夜九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放你娘的狗臭屁!”一个杀猪的屠户猛地挤开人群,手里那把油腻腻的杀猪刀“当”的一声砍在城门上,震得火星子直冒:“城外那五百个断胳膊缺腿的军爷,为了保护咱们在西北流血,现在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童贯那个阉狗不给饭吃,老子给!开门!不开门老子把这城门劈了!”

“劈了它!!”“给功臣送饭!!”群情汹涌,上万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那都头看着城下那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咽了口唾沫。他也是汴京人,他老娘就住在甜水巷。他甚至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家隔壁卖豆腐的王大爷。法不责众。更何况,这“众”里,还有大宋最惹不起的太学生。

“开……开城门……”都头无力地挥了挥手。“嘎吱——”沉重的铁包木大门缓缓推开。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带着馒头、烧肉和烈酒的香气,浩浩荡荡地涌出汴京城,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寒夜里。目标,陈桥驿。

奉命封锁陈桥驿的,是禁军“天武军”的一个指挥使,名叫赵挺。他正坐在马背上,打着哈欠,看着眼前那片安静的神机营营地。

“指挥使大人!”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连头盔都跑掉了:“南边……南边来人了!”

赵挺眉头一皱:“顾随安的援兵?种家军难不成飞过来了?”“不是兵!是……是百姓!还有一群太学生!少说有上万人,打着火把,推着车,说是要给神机营送粮草!马上就要冲撞咱们的防线了!”

赵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厉声大喝:“全军列阵!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盾牌顶住路口!”“枢密院有严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谁敢硬闯,就地正法!”

三千天武军迅速结阵。长枪如林,在寒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没过多久,那条火龙到了。陈东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他看着挡在路中央的钢铁防线,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站住!”赵挺策马上前,剑尖指着陈东:“枢密院军令,前方封锁!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闲杂人等?”陈东冷笑一声,他猛地将手里的火把扔在地上,然后一把撕开了自己那件象征着士子身份的儒衫,露出了虽然单薄但却挺拔的胸膛。

他大步走到赵挺的马前,几乎把胸膛顶在了赵挺的剑尖上。“来!”陈东双目圆睁,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厉声嘶吼:“枢密院的刀快,还是我大宋太学生的脖子硬?!你往这儿捅!”“今日我等奉天下士民之心,来慰问西北血战之功臣!你敢拦?”“你今日杀了陈东,明日这汴京城里,就有十万太学生、百万汴京百姓,扒了你天武军的皮!掘了童贯的祖坟!!”

“你——!”赵挺的手抖了。那锋利的剑尖在陈东的胸口划出一道血丝,但他却死活不敢再往前递哪怕一寸。在大宋,杀书生,那是诛九族的政治大罪。更别说,这是一个敢伏阙死谏的太学领袖。

而在陈东身后,那些百姓也红了眼。那个挎着竹篮的大娘,颤巍巍地挤到阵前,指着前排一个端着长枪、手抖得厉害的年轻禁军士兵:“三娃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二哥当年死在熙河路,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现在里面那些军爷,跟你二哥一样是打西夏人的功臣!你现在端着枪,要饿死他们?你的良心让狗吃啦?!”

那名叫三娃子的年轻士兵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当啷”一声。他手里的长枪掉在了地上,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声哭,就像是传染病。前排的禁军士兵们,纷纷垂下了手里的兵器。他们是兵不假,可他们也是爹生父母养的。他们当兵吃粮,是为了养家糊口,不是为了在自家门口,把枪尖对准给自己送肉包子的乡亲,更不是为了去饿死那些在边关流血的同袍!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那个杀猪的屠户推着一车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直接撞开了几个发呆的盾牌手。防线,崩溃了。

赵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手里的佩剑狠狠插回剑鞘。“撤阵……放行……”

外面的喧闹声,早就传进了营地。

顾随安站在帐篷外,披着大氅,看着营墙外那漫天的火光,听着那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他的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老师!”秦越兴奋地跑过来,“防线破了!老百姓冲进来了!带着车,带着粮!”

“顾随安,你赢了。”蔡璇站在他身侧,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也是从小熟读诗书的世家千金,她跟着爷爷蔡京学了十几年的权谋、制衡、妥协。但今夜,她所学的那些“帝王心术”、“权臣手腕”,在这片纯粹而热烈的民意面前,被碾压得粉碎。她终于明白,顾随安为什么敢在陈桥驿吃着红烧肉等死。因为他算准了,这大宋的根骨,还在民间。

“赢?这才刚开始。”顾随安转过头,看着那些已经拿起枪,准备去迎接百姓的神机营老兵们。

“秦越!传我将令!”顾随安突然收敛了笑容,声音冷厉。

“在!”“所有人,把枪放下!脱甲!”“今夜,咱们不是天下无敌的神机营,咱们是回家的游子!”顾随安看着那些因为不解而愣住的老兵,猛地扯开嗓子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你们的衣服脱了!把你们在西北留下的伤疤,在火炮旁烫出的烙印,在死人堆里砍出的刀口,都给这汴京城的父老乡亲们看看!”“让他们看看,这几十年的太平,是用什么换来的!”

“哗啦——”五百老兵,齐刷刷地扔掉了手里的兵器。他们扯开了身上破旧的鸳鸯战袄,露出了满是伤痕的上半身。

营门大开。

冲在最前面的陈东和百姓们,端着热汤、提着食盒,一头撞进了营地。但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没有威风凛凛的将军,没有鲜亮的铠甲。在跳跃的篝火下。五百个汉子,站成排。有人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摇;有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巴、深可见骨的恐怖刀疤;有人闭着双眼,眼眶里只有两个可怕的黑洞;还有人,胸口和后背上,全是火药炸开的、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烧伤疤痕。

这哪里是一支军队?这分明是一座由血肉筑成的长城废墟!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吹过营帐的呜咽声。

“当啷。”挎着竹篮的大娘手里一松,篮子掉在地上,几个煮熟的鸡蛋滚落在一双只剩下一只脚的草鞋前。大娘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造孽啊!老天爷啊!这都是些什么苦命的孩子啊!朝廷怎么忍心啊……”

这一声哭,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上万名汴京百姓,看着这些残缺不全却依然挺立的汉子,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看着面前满脸热泪的陈东,有些局促地用仅剩的左手挠了挠头:“这位相公……额们……额们是从花马池回来的。额们不是叫花子……”

“我知道!我知道!!”陈东泪流满面,他猛地双膝一软,在这泥泞的营地里,冲着这五百残兵,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大宋最骄傲的太学生,向最低贱的军汉,磕头。

“诸位将军,受陈东一拜!”“受大宋士民一拜!”

哗啦啦——跟在后面的上万百姓,无论是商贩还是屠户,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在这一刻,全部红着眼眶,深深地弯下了腰。

顾随安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他看着这幅画面,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拇指轻轻抹去了眼角溢出的一丝水汽。

“清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喊了一句。“在。”沈清秋的鼻音也很重。

“准备笔墨。”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感伤,只剩下足以颠覆时代的锋芒:“天亮之后,我要这汴京城里的《汴京观察》头版头条,只印四个字。”

“哪四个字?”

“国贼,童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