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汴京的夜,陈桥的霜

汴京城的夜,总是比别处亮得晚些,也奢靡得多。但今夜,枢密院正堂的灯火,却透着一股子压抑的血腥气。

“啪!”一只成色极好的建窑兔毫盏被狠狠砸在青砖上,碎瓷片裹着滚烫的茶水,溅在了跪在下方的王兰脸上。这位正三品的枢密院都承旨,硬是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任由一片碎瓷划破了脸颊,渗出一条血线。

“废物!一群废物!!”大宋枢密使、检校太保童贯,像一头被拔了须子的老狮子,在堂上焦躁地踱步。他虽是宦官出身,但身形魁梧,生得皮糙肉厚,颌下甚至养了几根稀疏的胡须。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身上没有一丝阴柔气,反倒带着浓重的兵痞戾气。

“三千捧日军!三千大宋最精锐的禁军!”童贯指着王兰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在自家大门口,被五百个从西北跑回来的叫花子吓得尿了裤子?!你王兰的骨头呢?让狗吃了?!”

王兰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恐惧:“太尉!太尉息怒啊!真不是兄弟们胆小!那顾随安手里的火器……邪门呐!不用弓弦,不见火绳,抬手就是天雷一样的响动!眨眼的功夫,官道旁那片几十年的老树林,就像被几百把斧头同时砍过一样,全碎了啊!”

“他就是有撒豆成兵的妖法,这里也是汴京!”童贯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花梨帅案,案上的公文散落一地:“他顾随安在陈桥驿安营扎寨,是什么意思?那是太祖皇帝黄袍加身的地方!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童贯猛地抽出身旁兵器架上的佩剑,寒光一闪:“传老夫将令!调‘天武’、‘龙卫’两军,连夜出城!给老夫把陈桥驿平了!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

“太尉且慢。”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凝重的声音从堂外飘来。新晋少宰王黼,穿着一身得体的紫袍,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把件,慢悠悠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盛怒的童贯,微微拱手:“太尉若是今夜发兵,明日一早,御史台那帮疯狗就能把这枢密院给拆了。”

童贯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王黼:“王少宰,你这是要护着那个狂徒?”

“下官护的是太尉的清名。”王黼叹了口气,走到童贯身边压低了声音:“西夏李乾顺的求和国书,前几日刚送到礼部。官家龙颜大悦,正准备重赏有功之臣。顾随安现在可是官家眼里的‘福将’。您这时候派兵去剿他,天下人会怎么说?杀戮功臣?嫉贤妒能?”

王黼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意:“更何况,太尉您别忘了大荒城里还坐着谁。”

“种师道那个老匹夫?”童贯冷笑一声,“他如今连个带兵的虎符都没有,不过是个在边关养老的闲汉,老夫还怕他翻天不成?”

“他手里是没虎符。”王黼把玩着玉件,幽幽地说道,“但他姓种。西北那十几万骄兵悍将,从统制到都头,哪个不是他种家军的门生故旧?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

王黼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顾随安这次在西北立了奇功,那是种师道硬挺出来的。您现在在汴京城外,把西北军视为神明的‘活财神’、‘大功臣’给乱刀砍死了,您猜猜……西北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兵痞知道了,会是个什么反应?”“要是种师道借题发挥,吼上一嗓子,西北十几万大军闹起兵变来……太尉,这‘逼反西军’的大黑锅,您背得动吗?”

听到这话,童贯握剑的手猛地一颤,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当”的一声将剑扔回了架子上。他是个极其敏锐的政治动物,王黼的话字字诛心。现在他还不是那个权倾天下、封王拜相的广阳郡王,此时的他,还要看文官集团的脸色,更要在意官家心里的那杆秤。

“那依少宰之见,就由着他在陈桥驿拉屎撒尿?”童贯咬牙切齿。

“当然不是。”王黼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打仗,太尉在行。但治人,有时候钝刀子割肉才最疼。”“他顾随安不是要在陈桥驿扎营吗?让他扎。太尉只需下令,以‘防范宵小、整肃京畿’为名,封锁陈桥驿方圆十里。片板不许下水,一粒米不许进营。”

王黼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兰:“五百个精壮汉子,人吃马嚼,我看他们带的那点干粮能撑几天。等他饿得头昏眼花,自己乖乖卸了甲,像条冻僵的蛇一样爬进汴京城求饶,到时候生杀予夺,还不是太尉您一句话的事?”

童贯沉默半晌,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好!就依少宰!老夫倒要看看,他顾随安的骨头,有没有西北的石头硬!”

看着童贯下达封锁令,王黼表面恭敬,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却轻轻摩挲着那只空了的香水瓶。“将明兄啊将明兄,这三天饿饭,算是我王某人能替你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太师府。

与枢密院的鸡飞狗跳不同,蔡京的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七十多岁的当朝太师蔡京,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他没有穿官服,只披着一件鹤氅,手里握着一管湖笔,正在澄心堂纸上临摹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他的手很稳,笔锋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沧桑的醇厚与冷酷。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心腹,刚刚将陈桥驿的枪声,以及童贯的应对,一字不差地汇报完毕。

“断粮……”蔡京手中的笔未停,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童贯这个没卵子的武夫,脑子里就只装得下草料和兵器。顾随安既然敢在陈桥驿亮刀子,会连几天的口粮都没备齐?”

“太师,那咱们要不要暗中推波助澜?”黑衣人试探着问。

“推什么澜?”蔡京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一块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顾随安带回来的那些‘烧火棍’,童贯怕,老夫不怕。”

蔡京站起身,走到雕花窗棂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武夫的刀再利,杀的不过是肉身。真正能杀人的,是人心,是规矩。”他转过身,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让黑衣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去,连夜给御史台的李纲、陈东那几个死脑筋的言官透点风。不要骂顾随安跋扈,那正中了他的下怀。”“要骂他……‘奇技淫巧,惑乱君心’。骂他‘以西洋之淫巧,乱大宋百年祖宗之法’。骂他带回来的那些铁管子,是有损阴德的凶器。”

蔡京走到炭盆边,将那张写好的《祭侄文稿》随手扔进火里,看着火苗瞬间将那绝世的书法吞噬。“大宋是士大夫的大宋。只要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戳断他的脊梁骨,把他定性为一个不入流的工匠、一个蛊惑君王的弄臣。他手里就算有天雷,在这汴京城里,也只能是一堆破铜烂铁。”

“老夫倒要看看,这江南才子顾随安,怎么破老夫这‘诛心’之局。”

夜半,陈桥驿,神机营驻地。

霜降了下来,在枯草上结了一层白白的小冰晶。营地外围,隐隐绰绰能看到无数禁军的火把,像一条火龙,将整个驿站围得铁桶一般。

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却升着一盆极旺的炭火。

沈清秋没有睡觉。这位大宋未来的商业帝国女帝,此刻正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披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锁地在火光下扒拉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也格外让人心焦。

“别算了,清秋。”蔡璇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羊汤走进来,放在沈清秋的桌案上。这位太师府的千金大小姐,在西北的风沙里历练了半年,褪去了原本的娇弱,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只是今夜,当她看向汴京城的方向时,眼底总是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能不算吗?”沈清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叹了口气:“童贯的人把路堵死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咱们带的粮食,满打满算只够五百兄弟吃两天的。如果削减口粮,最多撑四天。”

沈清秋抬起头,看着蔡璇:“璇儿,咱们那位顾大先生,到底怎么打算的?总不能真让兄弟们在这里饿肚子吧?要是真饿急了眼,神机营这帮骄兵悍将,搞不好真能开枪打出去。”

蔡璇苦笑了一声,拉了张马扎坐在炭盆边,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烤火。“他?他现在大概睡得正香呢。”蔡璇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无奈:“爷爷的手段我最清楚。这时候断粮只是第一步,明天天一亮,汴京城的街头巷尾,肯定全都是骂他的折子和流言。我太了解那些文官了,他们不用刀,但他们的一支笔,能把人活活写死。顾随安这次,是把满朝文武的脸都打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冰雪的清冽气味涌了进来。

顾随安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是永远如影随形的聂云,只是聂云的剑穗上,似乎沾了些露水,或者是某种更深的颜色。

“谁说我睡了?两位女诸葛在为我操心,我怎么睡得着?”顾随安走到炭盆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散发着热气的葱油饼,还有几碟精致的酱肘子和小菜。

“哪来的?”沈清秋眼睛一亮。“刚才聂云去外围溜达了一圈,从禁军的伙房里‘借’来的。”顾随安随手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满嘴留香:“童贯的兵打仗不行,这伙食倒是真不错。白面烙的,舍得放油。”

聂云冷冷地抱着剑站在阴影里,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没杀人。只是把他们巡逻的暗哨和几个伙夫打晕了。”

蔡璇看着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顾随安!你还有心思吃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爷爷和童贯已经联手了!你要是真被扣上‘图谋不轨’和‘败坏祖宗之法’的帽子,别说你,连带大荒城里的种老相公都要受牵连!”

“我知道。”顾随安咽下嘴里的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些密密麻麻、围困他们的火把。

“璇儿,清秋。”顾随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你们信不信,不出三天,汴京城的大门,会恭恭敬敬地为我们打开。甚至,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官家,求着我们进去。”

“求你?”沈清秋翻了个白眼,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凭什么?凭你长得俊,还是凭咱们手里的五百条枪?”

“凭这大宋,已经病入膏肓了。”顾随安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枪声只是个引子。我之所以停在这里,就是要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蔡京想用笔杆子杀我?童贯想用饿肚子逼我?”

顾随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的存根:“他们忘了,这天底下,除了笔杆子和刀把子,还有一种东西,叫‘民意’。”“算算时间,黄河大桥那边的老张,还有燕三留在京城里的夜不收,应该已经把信送到樊楼了。”

顾随安看向汴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那重重夜幕。“明天一早,李师师的琴声,会告诉这座城市,什么叫真正的‘杀人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