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孟津渡。
在这个时代,黄河是一条暴虐的黄龙,无人能驯服。但今天,这条龙被锁住了。
一座灰白色的巨物,横跨在两岸的峭壁之间。那不是木桥,也不是石拱桥,而是一座钢筋混凝土梁式大桥。虽然粗糙,虽然没有后世那么美观,但在大宋百姓眼里,这就是神迹。
桥面上,四辆马车可以并行。一辆辆装着无烟煤的重载马车,正压得路面微微震颤,源源不断地驶向南岸的码头。
顾随安的车队停在了桥头。他下了车,用脚用力跺了跺地面。硬。像铁一样硬的水泥路面。这是大宋的大动脉,也是他顾随安敢跟蔡京叫板的底气——因为汴京城冬天烧的每一块煤,都要从这儿过。
“大郎!!!”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传来。
顾随安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黑布短褂、满脸煤灰的老头,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赤着上身、浑身腱子肉的壮汉。
老苍头。还有“混江龙”李俊。
“老苍叔!”顾随安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要下跪的老苍头:“跪什么跪!这水泥地硬,别磕坏了膝盖!”
老苍头嘿嘿傻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黑灰,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大郎,您可算回来了!老汉想您啊!”“您看!这桥!结实吧?前两天发大水,浪头拍上来,这桥连晃都没晃一下!老汉天天晚上睡在桥墩子底下听着,真他娘的稳!”
顾随安看着老苍头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心里一酸。这老头,本来该在家享福的,却为了给自己守这煤矿,硬是在这黄河边吃了半年的沙子。
“辛苦了。”顾随安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转头看向李俊。
李俊还是那副江湖气,抱拳一礼,咧嘴笑道:“先生,您这‘黑石头’太神了!”“现在汴河上的船,都不运木炭了,全等着运咱们的煤球。俺李俊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哥哥这脑子!”“这桥下的水路,俺带着兄弟们守着,谁敢动这桥墩子一下,俺让他下河喂王八!”
“好兄弟。”顾随安锤了一下李俊的胸口:“下面的煤矿怎么样?透水了吗?瓦斯……哦不,毒气排得出去吗?”
老苍头抢着说道:“大郎放心!咱们按您画的那个‘风箱图’,搞了通风口。就是底下的兄弟们辛苦点,但这工钱给得足,一天三顿白面馒头管饱,还有肉!十里八乡的后生都抢着来下井呢!”
顾随安点点头。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给工人吃饱饭,就是最大的仁慈。
就在这主仆、兄弟重逢的温情时刻。刺耳的锣声突然打破了平静。
“当!当!当!”桥下,几艘挂着黄旗的官船开了过来。船头上,几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正指着大桥破口大骂。
“停下!都给咱家停下!!”一个尖细的嗓音顺着风传上来:“上面的车!不许走了!都给咱家停下!!”“那是谁修的破桥?挡了风水了不知道吗?!”“咱家的‘祥瑞白鹿’刚睡着,就被你们这车轱辘声给吵醒了!要是惊了驾,咱家扒了你们的皮!!”
西城所的船。李彦的人。
李俊脸色一变,眼里的凶光毕露,那是水贼的本性出来了:“妈的,又是这帮死太监!这几天天天在下面闹,说咱们的运煤船挡了道,还说这桥压了黄河龙王的脖子!”“先生,您别管,俺这就下去,把那太监的脑袋拧下来!”
“慢着。”顾随安按住了李俊的肩膀。他走到桥栏边,扶着那冰冷的水泥栏杆,俯瞰着下面那艘不可一世的官船。
那船上,一个太监正躺在太师椅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白鹿。
“这就是所谓的‘祥瑞’?”顾随安冷笑一声。为了运这头畜生,不知道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现在,竟然还要为了它,切断大宋的能源命脉?
“老苍叔。”顾随安突然开口。“哎,大郎。”老苍头凑过来。“咱们煤矿上,是不是刚炸出来几块废石?特别大那种?”
老苍头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亮了,透着一股子坏劲:“有啊!就在桥头堆着呢,几千斤重的大石头,正愁没地儿扔呢。”
“很好。”顾随安推了推眼镜,指着下面那艘官船前方的水面:“李俊,带几个兄弟,把那石头推下去。”“就说是……黄河龙王翻身了。”
李俊听懂了,笑得那叫一个狰狞:“得令!哥哥您就瞧好吧!俺给这帮阉人洗个澡!”
片刻后。轰隆!!!
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几十米高的桥上坠落,精准地砸在官船前方的水面上。激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像是一盆巨大的洗脚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那艘奢华的官船上。
那个躺在椅子上的太监,连人带椅子被浪头打翻,像只落汤鸡一样在甲板上扑腾:“救命啊!龙王爷显灵啦!!救命啊!!”
桥上。老苍头笑得直不起腰,假牙都快掉出来了。李俊带着一群矿工和水手,扒着栏杆起哄:“哎哟!公公洗澡呢?”“这黄河水甜不甜啊?”
顾随安站在风中,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而深邃。他转头对还在傻笑的老苍头说道:“老张,看好了这桥。”“这是咱们的命。”“谁要是敢拦着煤车过河,不管他是太监还是宰相……”顾随安指了指那滚滚黄河水:“这就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