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雨夜斩首

老天爷像是要把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洗个干净,暴雨如注,雷声轰鸣。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是雨水形成的水帘。

神机营炮兵阵地。

这里没有运筹帷幄的潇洒,只有满地的泥泞和狼狈。几十门大炮上都搭着厚厚的油布雨棚,像是一顶顶破草帽,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油布哗哗往下流,炮兵们浑身湿透,脚踩在烂泥里,连站都站不稳。

秦越站在雨中,并没有那种指挥千军万马的帅气。他急得跳脚,手里拿着个大扳手,正在一门哑火的大炮前疯狂敲打:“卡住了?!换燧石!快换燧石!!”“别让药池受潮!把盖子盖紧!!”

这就是神机营现在的“黑科技”——炮用燧发机。说白了,就是把大荒壹号步枪的枪机给拆下来,用铁丝和卡扣,硬生生地绑在了大炮的火门上。看着很丑,很别扭,像是在大炮屁股上长了个铁瘤子。但它有个好处:带盖子。只要不击发,雨水就淋不到里面的引药。

“装弹!!”秦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嘶哑。

旁边的炮手们小心翼翼地从密封木箱里抱出一个个滑溜溜的圆柱体。那是用牛皮纸裹好的火药包,外面涂了厚厚的一层猪油。这就叫“定装防潮弹”。虽然土,手感油腻恶心,但那一层猪油能把水隔绝在外面。

士兵把油乎乎的药包塞进炮膛,用通条死命捅到底。然后,打开炮尾那个枪机的盖子,倒进去一点点干燥的引药,再迅速盖上。

“装填完毕!!”炮手大吼。

秦越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西夏大营,咬着牙:“等信号!只要那边火起,就给老子狠狠地打!!”“虽然这破玩意儿有一半可能会哑火,但只要响一半,就够李良佐喝一壶的!”

西夏中军大帐。

外面的雷声像是要把天灵盖震碎。帐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李良佐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死死抓着一只变了形的金杯,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没喝酒,因为酒早就喝光了。他现在的眼神,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却发现身后是万丈深渊的老狼,凶狠,却透着股绝望的死气。

“相国,撤吧。”旁边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嵬名铁。西夏皇族旁支,也是“铁鹞子”现存最强的统领。他浑身裹在一层厚重的黑铁甲里,手里提着两柄人头大小的擂鼓瓮金锤,光是那身板,把帐篷顶都快撑破了。

“撤?往哪撤?”李良佐把金杯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北边是金国的狼,南边是顾随安的虎。黄河水把咱们的根都冲没了!现在撤回兴庆府,陛下会把老夫活剐了!”

“只有死战!!”李良佐拔出佩剑,神经质地挥舞着,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只要撑过今晚……只要……”

刺啦。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帛声。掩盖在雷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嵬名铁听见了。那是他在死人堆里滚了二十年练出来的直觉。头顶,有风。

“护驾!!”嵬名铁大吼一声,手中的数百斤重的大锤竟然被他单手抡起,猛地向上一挥。

当!!火星四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裂开的帐篷顶钻入,手中的古剑借着下坠的势头,狠狠劈在了铁锤上。

聂云全身湿透,紧身的夜行水靠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线条。雨水顺着剑锋滑落,还没滴到地上,就被激荡的剑气震碎成了雾。

一击不中,她并未硬抗。她借力在锤头轻点,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折叠,像一只黑色的雨燕,绕过嵬名铁那笨重的身躯,直扑后方的李良佐。

“找死!!”嵬名铁怒了。他虽然笨重,但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身,那柄大锤带起一股狂暴的劲风,横扫整个大帐。这是无差别攻击。如果聂云执意要杀李良佐,她的腰就会被这锤子砸断。

聂云眼神一冷。她不得不撤剑回防。铮!剑身与锤柄相撞。巨大的力量震得聂云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三丈,直到后背贴上帐篷边缘才停下。

“好大的力气。”聂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那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根白玉簪子。还在。没掉。那就好。

“女娃娃,你是顾随安身边那只猫?”嵬名铁挡在李良佐身前,狞笑道:“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今晚,老子要把你砸成肉泥!”

“话多。”聂云冷哼一声。她动了。这一次,她没有硬碰硬。她手中的剑突然变得像水一样软,像风一样轻。“缠”字诀。

她围着那个铁塔般的汉子游走。快。太快了。李良佐缩在角落里,只觉得眼前全是黑影。嵬名铁的大锤舞得密不透风,每一锤都能把地砸个坑,但他根本打不中。那个女人就像是附在他身上的影子,忽左忽右,剑气专门往他的甲缝里钻。

噗嗤。第一剑。刺中了嵬名铁的腿弯。虽然有重甲护身,但剑尖还是顺着甲缝钻了进去,挑断了一根脚筋。

“啊!!”嵬名铁怒吼,身形一歪。

就在这一瞬间。聂云眼中的杀气暴涨。她等的就是这一瞬的失衡。

她没有再攻击嵬名铁。她踩着那个正在倒下的巨人的肩膀,猛地跃起。手中的飞刀早已在掌心。

咻——!不是一把。是三把。呈“品”字形,射向角落里的李良佐。

李良佐大惊,举起佩剑想要格挡。当!当!挡住了两把。但第三把,太刁钻了。它是旋着的。绕过了剑锋,噗的一声,扎进了李良佐的咽喉。

“呃……”李良佐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豪言壮语。这位权倾西夏三十年的相国,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老东西,你的命,我收了。”聂云落地,声音清冷。

就在这时。帐外,那个早已等待多时的信号终于亮起。其实不需要信号,李良佐一死,帐篷里的烛火被打翻,大火瞬间腾起。

“开炮!!!”远处的秦越看到火光,嘶吼着砸下了击发杆。

滋——咔嚓——轰!!滋——咔嚓——轰!!

几十门大炮,虽然有十几门因为燧石受潮哑火了,但剩下的三十门,依然喷出了橘红色的怒火。炮弹划破雨幕,带着尖啸声,狠狠砸向西夏中军大营。

轰隆隆——!爆炸声与雷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威,哪个是人祸。

借着火光,聂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的李良佐,又看了一眼那个因为脚筋断裂而跪在地上咆哮的嵬名铁。

“结束了。”聂云没有去补刀杀那个护卫。因为不值得。她的目标只是那颗人头。

她走过去,手起剑落。李良佐的人头滚落在地。她甚至没用手去拿,直接扯下一块桌布一裹,系在腰间。

“告诉李乾顺。”聂云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嵬名铁,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在雷声中冷得彻骨:

“这颗人头,是顾随安拿的。”“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下一个,就是他的。”

说完,她转身。帐篷已经被炮火点燃了。她在烈火与暴雨中,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下嵬名铁跪在地上,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发出绝望的咆哮。西夏的天,塌了。

一刻钟后。神机营中军。

顾随安站在帐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炮声还在响,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手死死攥着那把平时最爱装样子的折扇,扇骨都要被捏碎了。肩膀上那个被咬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直到……一个黑影从雨幕中走来。有些狼狈,身上带着泥水和血迹。但她的脚步很稳。

聂云走近了。她腰间挂着个滴血的包裹,手里提着那把古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冲刷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走到顾随安面前,停下。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那根白玉簪子,依然稳稳地插在那里,温润如玉,一尘不染。

“没丢。”她指了指簪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孩子气:“聘礼,我也带回来了。”

说着,她把腰间的包裹解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骨碌碌。李良佐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滚了出来,正好停在顾随安的脚边。

顾随安看都没看那颗人头一眼。他上前一步,一把将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狠狠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它揉进骨血里。

“回来就好……”顾随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雨水和血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回来就好。”

聂云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个男人剧烈的心跳声。她闭上眼,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所有的杀戮,所有的血腥,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她反手抱住顾随安的腰,手指轻轻划过他肩膀上那个牙印的位置。

“酒呢?”她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慵懒:“你说过,要温着的。”

顾随安松开她,拉着她的冰凉的手走进帐内。桌上,那壶酒正放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热,刚好入口。

“一直温着。”顾随安倒了一杯,递到她嘴边,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喝了这杯。”“咱们……回家。”

帐外,秦越带着炮兵们还在兴奋地放着“听响”的炮仗。而在这方寸之间,只有酒香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