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狼来了

洪水退去后的戈壁滩,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黄纸,上面满是泥泞和死气沉沉的水洼。但这片死寂中,突然多了一股味道。不是尸臭,不是火药味。是一股子膻味。那是常年不洗澡的人体味、发酵的马奶酒味、还有生羊皮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冲,顺着北风,隔着二里地都能让人把早饭吐出来。

种师道站在瞭望塔上,鼻子抽动了两下。老将军的脸色变了。这种变脸,比看到李良佐决堤时还要难看。那是刻在老西军骨子里的一种警觉,像是老猎狗闻到了老虎的尿骚味。

“不对劲。”种师道把手里的酒壶盖子拧紧,声音低沉:“顾小子,西夏人身上没这味儿。西夏人虽然也脏,但他们信佛,多少还讲究点。这味儿……太野了。”

顾随安没说话。他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镜头里,出现了一条黑线。慢慢地,黑线变粗,变成了一堵移动的墙。

不是那种乱哄哄的西夏轻骑兵。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清一色的黑鬃马,比西夏马更矮、更壮、腿毛更长。马上的人,剃着那个让顾随安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金钱鼠尾”,穿着厚重的生牛皮甲,外面还罩着一件看起来脏兮兮的毛皮大氅。他们不说话,不吹号,甚至连马蹄声都显得沉闷压抑。就像是一群刚从白山黑水里爬出来的狼,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女真。金国铁浮屠。

顾随安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差点掉地上。来了。那个将在几年后踏平汴京、掳走二帝、制造了“靖康之耻”的真正的毁灭者,提前登场了。

“是女真人。”顾随安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咱们那一炮动静太大,把这帮真的饿狼给招来了。”

“女真?”种师道皱眉:“听说过。在辽国北边造反的那帮蛮子?听说把辽国打得挺惨。他们跑这儿来干什么?”

“来闻味儿。”顾随安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那上面全是泥点子:“他们想看看,能把西夏人炸上天、把黄河水引走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备马。”顾随安转身下塔:“既然来了,那就得见见。哪怕是阎王爷,上门了也得敬杯茶。”

两军阵前。

距离五百步。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神机营的枪打不准,对方的弓也射不到。

金军停下了。那种令行禁止的整齐度,让种师道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蛮子……有点东西。”老将军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对面军阵裂开一条缝。三骑缓缓而出。中间一人,年纪极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但他身上那股子气势,比那些杀人如麻的老将还要盛。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雪雕刻过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且贪婪。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丝绸长袍——那是抢来的辽国贡品,外面套着半身铁甲。

完颜宗望。金国二皇子,未来的灭宋急先锋。

顾随安带着聂云和种师道迎了上去。中间隔着十步。空气仿佛凝固了。

完颜宗望打量着顾随安。眼神肆无忌惮,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或者一头待宰的肥羊。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牙缝里还塞着肉丝。

“你就是那个……”完颜宗望开口了,汉话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那个把水……弄弯了的宋人?”

“大宋,顾随安。”顾随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阁下是?”

“完颜,宗望。”年轻人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傲慢:“我父皇让我来看看。西夏人怎么死得这么快。”“我看见了水。也听见了雷。”

完颜宗望突然前倾身子,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种师道身后的马都不安地踏了踏蹄子:“那雷,我要。”“给我看看。”

不是商量,是命令。这就是女真人的逻辑。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你不给,我就抢。

种师道大怒:“放肆!这里是大宋军营!你一个外邦蛮子,张口就要……”

“老东西,闭嘴。”完颜宗望看都没看种师道一眼,手里那根还沾着血的马鞭指着顾随安:“我在跟你说话。把那个响的东西,拿出来。”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聂云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剑柄,只要顾随安一个眼神,她就会暴起杀人。

但顾随安拦住了她。他看着完颜宗望,突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炸药,也不是枪。而是一个芋头。昨天烤的,有点凉了。

“二皇子远道而来,想看个响儿,自然没问题。”顾随安剥开芋头皮,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不过,咱们宋人做生意,讲究个礼尚往来。”“你想看我的雷,那你拿什么换?”

“换?”完颜宗望愣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抢,没有换。他眯起眼,那双鹰眼里闪过一丝杀气:“我不杀你,就是换。”

“那不划算。”顾随安把剩下的半个芋头扔给完颜宗望。完颜宗望下意识地接住。

“二皇子。”顾随安指了指身后那片还在冒烟的阵地:“李良佐有十万大军,还有黄河水,结果呢?”“你现在只有三千人。虽然是‘铁浮屠’,虽然比西夏人硬点。”“但你觉得,你的骨头,比这座被我炸开的石头山还硬吗?”

顾随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他赌的就是完颜宗望现在不敢动手。金国还在打辽国,不想两线作战。而且,他们对那个能炸山的“妖法”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完颜宗望盯着顾随安。看了很久。手里的那个芋头被他捏碎了,成了泥。

突然,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宋人,有点意思。”“不给就不给。迟早有一天,我会自己来拿。”

完颜宗望甩掉手上的芋泥,在马背上蹭了蹭:“记住我的名字。”“下次见面,就不是吃芋头了。”“是要吃肉。”

说完,他调转马头,甚至没多看一眼,带着那三千铁骑,像一阵黑色的旋风一样,消失在地平线上。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那股散不去的膻味。

十分钟后。

顾随安还在马上坐着。一直没动。

“走了。”种师道松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小子……真狂。也就是仗着人多,要是单挑,老夫三百个回合就能……”

“扶我一下。”顾随安突然开口。声音虚得像是大病了一场。

聂云一惊,赶紧伸手扶住他。这才发现,顾随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件羊皮大氅里全是冷汗。他的手在抖,抖得连缰绳都抓不住。

“公子?”聂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没事。”顾随安深吸一口气,借着聂云的力道勉强稳住身形。他看着北方,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对一个人的恐惧,是对历史车轮滚滚而来的绝望。

“老相公,聂云。”顾随安的声音有些沙哑:“西夏人是狼,但这帮女真人……是虎。”“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被完颜宗望捏碎的芋头泥,像是看到了大宋未来的命运。粉身碎骨。

“回营。”顾随安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寒意:“告诉秦越和燕三。”“别睡了。”“咱们的枪还不够快,炮还不够响。”“不想死,就给老子拼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