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的皮给扒下来。送走了那个只会尿裤子的刘公公,神机营的阵地上难得有了一丝松弛。几个老兵坐在战壕的背阴处,脱了那双被汗水沤烂的布鞋,正在挑脚上的血泡。那股子酸臭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比尸臭还冲鼻子。
顾随安没歇着。他蹲在盐湖边上,看着那片白得刺眼的盐壳。手里拿着根木棍,在一滩刚渗出来的水渍里搅和。
“不对劲。”顾随安眉头皱成了川字。
“咋了?”种师道手里提着只剩半壶的酒,晃荡着走了过来。老将军心情不错,刚敲了那个死太监两万贯,够给弟兄们换批新靴子了。“西夏人被打怕了,龟缩不出。这时候还能有啥不对劲?”
“老相公,你看这地。”顾随安指了指脚下。原本坚硬如铁、连铁锹都要费劲才能凿开的盐壳,现在……软了。就像是吸饱了水的馒头,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冒出一股浑浊的黄泥水。
“这几天没下雨吧?”顾随安问。
“下个屁。”种师道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大日头:“这鬼地方,一年也下不了三场雨。干得嗓子眼都要冒烟。”
“那天为什么会返潮?”顾随安站起身,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而且……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对面西夏人的大营里,连声马叫都没有。昨天还像疯狗一样冲锋的五万大军,今天死一样的沉寂。连那几百匹没被打死的骆驼也不叫唤了。
“聂云!”顾随安突然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顾随安一愣,回头看去。平时只要他一喊就会出现的那个黑色身影,此刻不在。秦越跑过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老师,聂姐姐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她说……那边的旱獭在搬家,她觉得奇怪,去看看。”
“旱獭搬家?”种师道笑了:“那玩意儿到处打洞,搬家有什么稀奇的。”
“不。”顾随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旱獭是住在地下的。除非地底下待不住了,否则这种怕人的东西绝不会大白天成群结队地跑出来。地底下待不住,只有一个原因。水。
顾随安猛地冲向那张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疯狂滑动,最后停在了花马池上游三十里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蓝线——苦水河。黄河的一条季节性支流,平时水不多,但这个季节正是祁连山雪水融化的时候……
“李良佐……”顾随安的声音都在抖:“这个老疯子……他要决堤!!”
与此同时。上游三十里。苦水河谷。
这里没有风,只有沉闷的号子声。几千名赤裸着上身的西夏民夫,正在疯狂地挖掘着河堤。他们身后,站着一排排手持钢刀的西夏督战队。谁敢停下来喘口气,刀就砍下来了。
河水在咆哮。因为上游的积雪融化,苦水河的水位已经涨到了警戒线。黄浑的河水拍打着脆弱的土堤,像是一头被困住的恶龙,急不可耐地想要冲出来吃人。
李良佐站在高处的一块巨石上。这位西夏国的宰相,此刻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儒雅模样?他看起来像个赌输了全部身家的赌徒。
“挖!给老夫挖!!”李良佐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顾随安不是要盐吗?老夫给他!”“老夫给他足够淹死他全家的盐水!!”
旁边的一个副将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磕头:“相国!使不得啊!”“这一决堤,下游那几十个咱们自己的部落也没了啊!几万百姓……连牲口带人,全都没了啊!”
“滚!!”李良佐一脚把副将踹翻,拔出佩剑,直接捅穿了那个副将的胸膛。鲜血喷溅在他那件名贵的丝绸长袍上。
他拔出剑,指着那些还在犹豫的民夫:“谁敢停,就是这个下场!”“大夏国都要亡了,还在乎几个泥腿子?”“淹了花马池,淹死神机营!只要顾随安死了,这笔账就值!!”
轰隆——!一声巨响。那是最后一道土堤被挖开的声音。
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黄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出河道,裹挟着泥沙、石头、树木,以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态,顺着干涸的河谷,直奔下游的花马池而去。
李良佐看着那滔天的浊浪,狂笑起来:“哈哈哈哈!顾随安!你不是有枪吗?你不是有炮吗?”“你拿你的枪去打水啊!你拿你的炮去轰这老天爷啊!!”
神机营阵地。
“快跑——!!”一声尖锐的啸声从远处的山坡上传来。
那是聂云。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她施展着绝顶的轻功,像一只黑色的雨燕,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而来。她的身后,是一条黄色的线。那线在迅速变粗,变大,那是尘土,也是水汽。
大地开始震动。不是那种万马奔腾的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水!!发水了!!”瞭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变调的惨叫。
顾随安抬头。他看到了。北方的地平线上,原本黄色的戈壁滩,突然卷起了一道高达数丈的黄龙。那水头来得太快了,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撤!!”种师道反应最快,老将军一把扔掉酒壶,拔刀怒吼:“别管辎重了!往高处跑!往南边的土山上跑!!”
“不行!”顾随安一把拉住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不能丢!那些枪是燕三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那些炮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丢了这批装备,咱们拿什么打兴庆府?!”
“命都要没了还要个屁的装备!!”种师道急得想抽他:“那是洪水!是天灾!人怎么跟天斗?!”
“能斗!”顾随安甩开种师道的手,转头看向秦越:“秦越!!炸药呢?还有多少炸药?!”
秦越也被这景象吓傻了,结结巴巴地回道:“还……还有两千斤!都在车上!”
“全部拉出来!!”顾随安指着侧面不到两里地的一个干涸的旱谷:“那是以前的老河道!只要炸开那个堵住的口子,水就能引走一半!!”
“那是石头山啊!”秦越快哭了:“两千斤黑火药,炸不开那个口子!那个口子至少有五丈厚!”
顾随安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黄龙,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慌乱、准备丢盔弃甲的士兵。他知道,如果现在跑,神机营的精气神就散了。以后再遇到困难,这支队伍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苦味酸。”顾随安突然吐出三个字。
秦越一愣:“老师,那是安神医做药用的……”
“拿出来!”顾随安的眼神冷得可怕:“那玩意儿不仅能做药,更是烈性炸药!”“把所有的苦味酸,加上那两千斤黑火药,全给我塞进那个石缝里!”
“聂云!!”
那道黑色的身影刚好落在顾随安面前。聂云气喘吁吁,发髻散乱,那双平日里不沾阳春水的靴子上全是烂泥。她一把抓住顾随安的手就要往山上拖:“走!来不及了!”
“云儿!”顾随安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帮我个忙。”“带上秦越,去那个山口。你的轻功最快。”“只有你能在洪水赶到之前,把炸药送过去。”
聂云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挣扎。“你会死。”如果水没引走,留在这里的人,都会死。
“如果装备没了,大荒城也就死了。”顾随安松开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的命一样。”
聂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把这一眼刻进骨头里的眼神。然后,她一咬牙,转身抓起秦越的衣领,提起两大包炸药:
“秦越,抓稳了!”“要是敢掉下去,我先杀了你!”
嗖——黑影如电,直奔那个侧面的山口而去。
顾随安转过身,看着那咆哮而来的洪水。近了。两里。一里。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泥腥味了。
种师道站在他身边,没有跑。老将军把斩马刀插在地上,双手拄着刀柄,嘿嘿一笑:“行吧。”“老夫活了六十岁,死在战场上不亏。死在水里……倒是头一回。”
顾随安没说话。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山口。那里,是他唯一的生路。
十息。洪水已经吞没了前方的铁丝网。那些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鬼草,在洪水中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五息。洪水漫过了第一道战壕。
三息。
就在那黄色的巨浪即将拍碎神机营大门的一瞬间。
轰隆——!!!!
侧面的山口,暴起了一团黑红色的蘑菇云。那是两千斤黑火药加上所有苦味酸同时殉爆的怒吼。整个大地都在跳动。那座堵住老河道的石山,像是一块脆弱的豆腐,被硬生生地炸缺了一角。
哗啦——!!原本直冲大营而来的洪水,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巨大的吸力将水流硬生生地拽向了侧面。黄龙摆尾。滔天的浊浪擦着神机营的边缘,呼啸着冲进了那条干涸了百年的老河道。
水雾溅了顾随安一身。那是冰凉的雪水。
他没动。直到看着那股洪水真的拐了弯,直到看到那个山口的烟尘散去,两个小黑点正狼狈地往山上爬。
顾随安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是汗还是河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吃完的冷芋头,狠狠咬了一口。
“真他娘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