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这里是盐湖,风里带着股子咸腥味,舔一下嘴唇都是苦的。神机营的阵地上,没有一丝火光。只有两千把工兵铲切开硬土层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无数只巨大的蚕在啃食桑叶。
顾随安蹲在一个刚挖好的浅坑旁,手里攥着一把干透的红柳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身上披着件厚实的羊皮大氅,那领口被人细心地拢紧了,一丝风都灌不进去。
站在他身侧半步挡风的,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聂云。她一身黑色劲装,腰束红绸,背负古剑。即使是在这满是臭汗男人的军营里,她也像是一朵开在冰山上的雪莲,冷得让人不敢逼视。她没看顾随安画的图,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时刻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旷野。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她背上的剑就会比声音更快出鞘。
“聂姐姐,喝口水。”秦越满脸是泥地凑过来,递过一个水囊。这小子现在越来越像个土木工程师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聂云没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他不喝,我不渴。”那个“他”,自然指的是顾随安。
秦越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嘿嘿一笑,转头看向顾随安:“老师,这‘鬼草阵’还是太稀疏了。燕三那边铁丝不够了,工兵连把所有的库存都拉来了,也就够拉三道。而且……很多木桩子都是临时找的枯木,不结实。”
“不用结实。”顾随安扔掉手里的红柳枝,站起身来。因为蹲久了,腿有点麻,身子晃了一下。一只带着凉意却极其有力的手,瞬间扶住了他的胳膊。聂云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直到他站稳才松开手,又退回了阴影里。
顾随安回头冲她笑了笑,然后对秦越说道:“咱们本来就不是要靠这网拦住五万人。这网,是个幌子。”“它是为了告诉西夏人:快看,这儿有个坑,快来跳。”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种师道披着件破旧的铁甲,腰里挂着那个永不离身的酒葫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老将军看着眼前这稀稀拉拉、歪七扭八的铁丝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顾小子,你这是唱哪出?”种师道指着那几根随风摇晃的木桩子:“这玩意儿也能叫防御工事?大荒城那一仗,西夏人已经吃过亏了。李良佐那老狐狸既然派了擒生军来,肯定有备而来。”“你信不信,明早他们冲锋的时候,一定会带着厚牛皮和沙袋?”“一旦铺上牛皮,你这带刺的鬼草就成了笑话!五万人踩着牛皮冲过来,咱们这就两千条枪,顶得住?”
顾随安没急着解释。他走到那几道铁丝网中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一处看似平整的地面。那里,刚被人用盐土精心伪装过。
“老相公,您说得对。西夏人肯定会铺牛皮。”顾随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们会以为,只要盖住了刺,就能踩着平路过来杀我们。”“但他们不知道,这路……会咬人。”
“秦越,给老相公看看咱们的好东西。”
秦越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刚组装好的铁盒子。那是燕三那个技术狂魔,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杰作。
“这是‘踏发雷’。”秦越指着那个像捕兽夹一样的装置:“里面装的是咱们淘汰下来的燧发枪机。只要有人一脚踩上去,那根连杆就会下压,燧石打火,点燃雷汞,引爆下面埋着的十斤黑火药包。”
秦越指了指这片空地:“我们在这两道铁丝网中间,也就是他们必须要铺牛皮路的地方,埋了三千颗。”
种师道瞪大了眼睛。他蹲下身,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铁盒子,只觉得后背发凉。以前打仗,陷阱那是挖坑、插竹签。现在?这简直就是在地里种阎王爷!
一直沉默的聂云突然开口了。她的目光扫过那片雷区,声音低沉:“若是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踩上去,能活吗?”
秦越愣了一下,实话实说:“聂姐姐,这玩意的爆炸延迟只有半息。除非你会飞,否则……腿肯定没了。”
聂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种师道看到了她握剑的手紧了紧。连这种绝顶高手都觉得自己躲不过,那几万个只会猛冲猛打的西夏兵……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顾随安拍了拍手上的土:“老相公,咱们不用跟他们拼刺刀。咱们只需要看着他们……排队自杀。”
次日清晨。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还没散尽。大地开始震颤。这种震颤比上次那三千铁鹞子冲锋时要大得多。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
地平线上,黑线如潮水般涌来。西夏擒生军。五万人。他们不像铁鹞子那样装备精良,但他们人多,而且饿。他们看着远处那个只有矮矮土墙的宋军营地,就像看着一锅热腾腾的肉。
领军的大将妹勒都逋,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他看着远处那几道稀稀拉拉的铁丝网,发出一声轻蔑的狂笑:“哈哈哈哈!宋人真是黔驴技穷了!”“还想用这招?当我们西夏勇士是不长记性的猪吗?”
他猛地挥动狼牙棒,声音如同炸雷:“铺路队!上!”“让这帮宋猪看看,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吼!!”前锋的三千死士冲了出来。他们没有拿刀,而是每人扛着一张浸了水的厚牛皮,或者是装着沙土的麻袋。
“铺!!”
这帮西夏兵动作极其熟练,显然是操练过的。几百张厚牛皮瞬间盖在了带刺的铁丝网上。原本狰狞的倒刺被厚厚的牛皮压住,瞬间变成了一条平坦的大道。紧接着,沙袋填平了浅沟。
“看见了吗?!”妹勒都逋狂喜,指着那条被人工铺出来的路:“这就是宋人的依仗!破了!!”“全军突击!冲过去!杀光他们!!”
“杀!!”早已按捺不住的五万大军,顺着那几条牛皮路,疯了一样涌了上去。近了!一百步!八十步!甚至能看到战壕里宋军惊恐的脸了!
战壕里。
种师道的手心里全是汗。太近了。几万人踩着牛皮冲过来,那动静像是山崩。如果这时候地雷不响……后果不堪设想。
顾随安站在最前面,神色平静。他甚至还在心里默数着拍子。
聂云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她没有看敌人,她在看顾随安。如果有什么意外,哪怕是用身体挡,她也会挡在他前面。
咔嗒。人群中,不知是谁的脚,踩中了那根致命的连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轰隆——!!!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像是一串巨大的鞭炮在人群中炸响。
第一颗地雷炸了。那个踩雷的倒霉蛋直接坐了“土飞机”,牛皮被炸穿,两条腿被炸没了,整个人飞起三丈高。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一百颗……
轰轰轰轰轰——!!!
大地在咆哮。那些刚刚还觉得自己踩在“安全大道”上的西夏兵,瞬间发现脚下的大地裂开了嘴。火光冲天,烟尘蔽日。因为人群太密集,每一颗地雷炸开,都能带走四五条人命。破片、铁钉、甚至是被炸碎的骨头渣子,变成了最恐怖的暗器。
“啊!!我的腿!!”“地底下有鬼!!救命啊!!”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冲锋队形,瞬间被炸成了碎片。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比死亡更可怕。
气浪卷着沙石扑面而来。顾随安下意识地眯眼。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带着幽香的黑影挡在了他面前。
铮!长剑出鞘的声音。聂云手中的剑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光幕,将几块飞溅过来的弹片和碎石尽数挡下。哪怕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也没能碰到顾随安的衣角。
直到爆炸声稍歇,秦越嘶吼着下令:“排队——枪毙!!”
砰砰砰砰砰——!!两千支“大荒壹号”探出战壕,开始收割那些漏网之鱼。
硝烟中。顾随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她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黑发在风中飞舞,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守护神。
顾随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纤细却坚韧的肩膀:“行了,云儿。没事了。”
聂云这才收剑回鞘。她转过身,脸上那层面纱不知何时掉落了,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冷若冰霜的脸。她上下打量了顾随安一眼,确信他连根头发丝都没乱,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双冷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公子。”她的声音依旧清冷:“这仗打得……太吵了。”
顾随安笑了。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场面,她更喜欢那种安静的杀戮。他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是吵了点。下次咱们换个安静的玩法。”
聂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退回到他身后的影子里。只要他在,哪里都好。
而不远处,种师道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远处那片修罗场,长叹一声:“年轻真好啊……”随即,老将军拔出战刀,对着身后的西军老兵怒吼:“都看什么看!还没看过女人吗?!”“给老子冲上去!痛打落水狗!别让那帮西夏崽子跑了!!”
杀——!!三千西军如猛虎下山。这一天,花马池的盐,都被血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