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吃相

西北的风硬得像石头,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回春堂后院的窗户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屋里生着个炭盆,火苗子窜得老高,把那股子浓烈的草药味和烈酒味烘得更冲鼻了。

顾随安没去管那个破洞,他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两只手正在跟一个富平吊柿饼较劲。

这玩意儿是本地特产,冬天挂了霜,外皮干得像层牛皮纸,撕开来里面却是一包流心的蜜。顾随安撕得满手都是白霜和粘腻的糖汁,一点也不像个刚打了大胜仗的城主,倒像个蹲在村口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闲汉。

“张嘴。”

他把撕开的一半柿饼递过去。那红通通的晶莹果肉颤颤巍巍的,看着就齁甜。

病床上,聂云的脸色惨白,肚子上的伤口让她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她看着顾随安那双沾满糖霜的手,愣了一下,没张嘴,反倒红了眼圈。

“怎么?嫌脏?”顾随安也不恼,自己先嗦了一口手指头上的糖:“安道全那老疯子说了,你流血太多,得补糖。这柿饼是老乡送来的,我去皮了,干净着呢。”

聂云终于张开了嘴。软糯,冰凉,然后是钻心的甜。甜得嗓子眼发紧。

“真守住了?”她咽下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昏迷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城破人亡的惨叫,还有顾随安被西夏人拖在马后的噩梦。

“嗯。”顾随安又撕下一块,漫不经心地说:“李良辅那三万人没吃饭,跑不动,让我给烧了。现在那个大将军正在西郊那边当种猪呢。”

聂云瞪大了眼睛,本来想说“你又哄我”,但看着顾随安眼底下的那两团乌青,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也吃一口。”

顾随安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嚼着:“我就是累。心累。这帮西夏人也是肉长的,烧起来那味儿……不说这个。”

他几口咽下柿饼,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掉了手指上粘腻的糖霜,然后站起身来,掖了掖聂云的被角。

“你睡你的。还得换几次药,疼了就喊,别忍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聂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以前更像一把刀了。以前在汴京,他是藏在刀鞘里的,温润如玉。现在,刀出鞘了,虽然还在笑,但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哪怕是这么甜的柿饼也盖不住。

出了门,冷风一吹,顾随安打了个哆嗦。

铁柱正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怀里抱着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狼牙棒,正拿块破布在那儿嘿嘿傻笑着擦上面的血痂。一见顾随安出来,连忙挺直了腰杆:“城主!大嫂……哦不,聂统领睡了?”

“睡了。你在这儿盯着,除了安道全,谁也不许进。”顾随安紧了紧身上的领口,大步往外走。

刚出院门,就看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路边。沈清秋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铜手炉,另一只手夹着那个厚得吓人的账本,正站在车旁候着。她没像铁柱那样傻站着挨冻,身上披着厚实的斗篷,一脸的无可奈何。

“公子,您这‘探病’的时间可是超了一刻钟了。”沈清秋叹了口气,把一件早就准备好的黑貂裘披在顾随安身上,语气里透着股管家婆的精明:“我知道您心疼聂姑娘,但那边那位‘财神爷’都在猪圈里冻了一天一夜了。再不去,万一冻死了,咱们那五千匹马可就打水漂了。”

“死不了,祸害遗千年。”顾随安拢了拢大衣,那种哄媳妇的温吞劲儿瞬间没了。他看了一眼沈清秋手里的账本,眼神变得很冷,也很贪。

“账算好了?”

“算好了。”沈清秋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火药、抚恤金、城墙修缮费……一共亏空了二十万贯。这笔钱,必须从那头猪身上刮下来。”

“走。”顾随安一脚踏上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去猪圈。看看咱们这位大将军,现在的肉质够不够紧实。”

西郊,原配种站。

这里的环境跟医院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猪圈就是猪圈,哪怕只有一头猪,那味儿也是顶风臭三里。

李良辅缩在墙角的干草堆里。他也算是条硬汉,在寒风里冻了一天一夜,愣是一声没吭。身上的单衣早就成了黑灰色,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冻得发紫,哪还有半点统领三万铁骑的威风。

“咣!”一只破木桶狠狠砸在栅栏前。里面的泔水溅了出来,洒在他脚边。那是烂菜叶子拌的泥汤,上面还漂着几只死苍蝇。

“吃!”看守的老张头是个残疾,没了一只手,脾气暴躁得很:“别给脸不要脸!俺们城的猪现在都比你吃得好!”

李良辅眼皮跳了跳,喉结滚动了一下。饿。真饿。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但他还是把头扭到一边,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嘶吼:“滚……叫顾随安来……”

“来了来了,催命呢?”

顾随安踩着一脚烂泥走了过来。他这回没拿什么扇子装相,而是双手插在袖筒里,像个没事儿遛弯的地主老财。沈清秋跟在后面,嫌弃地用帕子捂住了鼻子。

顾随安让人搬了把太师椅,垫上软垫,舒舒服服地坐在猪圈门口,隔着那道满是猪牙印的木栅栏,像看一头待宰的年猪一样看着李良辅。

“李将军,这就没意思了。”顾随安踢了踢那只泔水桶:“这可是加了盐的。现在的盐价多贵你知道吗?浪费粮食可耻啊。”

李良辅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随安:“姓顾的,是个男人就给我一刀!把我关在猪圈里羞辱算什么本事?”

“给你一刀?”顾随安笑了,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指尖:“李良辅,你会做算术题吗?”

“什么?”李良辅一愣。

顾随安伸出手指头,开始在那儿掰扯:“五十个炸药包,每包成本五十贯;凝固汽油,那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还有那五百颗地雷,全是精铜铸的壳子。”“这一仗打下来,我烧进去的钱,能在汴京买两条街。”

顾随安突然收起笑容,脸凑近栅栏,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毒:“杀了你?那你这百八十斤肉能卖几个钱?能赔得起我的火药钱吗?”

李良辅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想要赎金?我告诉你,没门!我大哥是国相,但他绝不会为了我拿国家的钱来填你的无底洞!”

“啧啧啧,谁要钱了?”顾随安一脸嫌弃:“你们西夏那点铜钱,含铜量低得令人发指,给我我都懒得要。”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炭笔画的几个圈。

“咱们做个买卖。”顾随安指了指第一个圈:“五千匹种马。要河曲马,公母对半。少一匹,我就切你一根脚趾头寄给你哥。”

“你疯了!”李良辅尖叫,“那是战略物资!”

“那就切。”顾随安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你有十根脚趾头,够切十回。”

“第二。”顾随安指了指第二个圈,眼神亮得吓人,“我要人。”“你们西夏在贺兰山挖煤的那些奴隶工匠,给我弄一千个来。铁匠、皮匠、矿工,只要是手上有茧子的,我都要。”

李良辅咬着牙,不说话。心在滴血。

“第三。”顾随安没理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小玻璃瓶。“啪”的一声,他把瓶塞拔了,直接把里面的液体倒在了猪圈的烂泥里。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花香瞬间炸开,那种高级的香气和猪屎味混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晕。

李良辅愣住了:“这是什么?”

“钱。”顾随安把空瓶子随手扔进猪圈:“这叫香水。比你们皇宫里用的香囊强一百倍。”“你在边境给我开个口子,我要做生意。我卖香水和镜子,你哥负责在西夏收钱。”“这其中的暴利,足够让他把朝堂上那些反对他的嘴全堵上。”

李良辅看着那个在泥里滚动的精致玻璃瓶,又闻着那股令人迷醉的香味。他的防线崩了。不仅是因为怕死,更是因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贪婪被勾了起来。如果能垄断这种东西……那就是一座金山啊。

“我……我答应。”李良辅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声音哑得像破锣:“但我饿了……给我弄点人吃的东西。”

“痛快。”顾随安打了个响指,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老张!给大将军换个地儿!去客房!”“给他弄两斤酱牛肉,再来壶烧刀子!吃饱了好给家里写信要钱!”

走出老远,沈清秋合上账本,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公子,您刚才在医院那是活菩萨,在这儿……真是个活阎王。”

顾随安脚步没停,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对自家人不菩萨,心就散了。”“对敌人不阎王,命就没了。”“清秋,记住了,这就叫——吃相。”

风更大了,吹得顾随安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那里,尘土飞扬。

“走吧,送走了穷鬼,该去接咱们的财神爷了。”顾随安眯起眼睛:“老种经略相公,还有那个死太监童贯,怕是都已经到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