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落溪村,狐入柴扉

青冥山的雾,是浸了三分寒气的。

寒露刚过,晨雾便漫过青冥山的山脊,顺着蜿蜒的山道淌下来,缠上溪边村落的石桥,又溜进家家户户的木窗缝里,把整个溪村罩得朦朦胧胧。沈砚蹲在溪边的青石板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捣药,青石捣臼被晨露浸得发凉,握着的木杵上沾了些许鱼腥草的汁水,黏黏的,带着草木特有的腥气。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随着捣药的动作轻轻颤动。晨光透过雾霭漏下来,在他清瘦的侧脸投下浅淡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澄澈——那是一双能看见常人看不见之物的眼睛,能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徘徊的尘骨,能看见灶膛里跳跃的残魂,也能看见山雾里穿梭的精怪影子。正因如此,溪村的人都唤他“妖童”,避他如蛇蝎。

爹娘走得早,十年前父亲为护着村落闯入青冥山,便再也没回来,只留下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和一本写满了尘骨故事的残卷《尘骨书》。沈砚靠着上山采草药换些碎银度日,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出门,溪边的青石板,便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捣药的动作忽然顿住。

沈砚的耳尖微微动了动。

雾里传来的声响,不是山风卷着木叶的簌簌声,也不是溪水潺潺的流动声,而是带着腥气的、急促的爪蹄声,还有……妖兽嘶吼的粗嘎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道上滚落下来,冲破了晨雾的阻碍,朝着溪边奔来。

他抬起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雾色翻涌间,一道白影猛地撞破了霭霭晨雾,重重摔在离他三步远的浅滩上。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发蓬松,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只是其中一条尾巴的末端齐根断裂,伤口处的血汩汩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浅溪,在澄澈的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刺目的红。

狐狸的身子还在微微抽搐,琥珀色的眼瞳里盛满了痛楚,却依旧死死盯着身后的雾霭。

沈砚的呼吸一滞。

九尾狐。

青冥山的传说里,九尾狐是活了千年的精怪,修行高深,能呼风唤雨,可眼前这只九尾狐,却狼狈得不像话,浑身的白毛都被血污黏住,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雾里又窜出三道黑影,落地时化作三只身形高大的狼妖。领头的狼妖毛发呈灰黑色,獠牙外露,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石头上,滋滋地冒起白烟,显然是修炼了歹毒的妖法。它盯着滩上的九尾狐,发出一声粗嘎的狞笑:“倒是省得我们兄弟三个进山找了,这九尾狐的妖丹,够咱们修百年的道行!”

另外两只狼妖也跟着咧嘴,眼里满是贪婪的光。

白狐挣扎着想要起身,前爪刚撑住地面,就被领头的狼妖一爪子拍在背上。“嗷呜——”一声凄厉的呜咽响彻溪边,白狐被拍得摔回浅滩,溅起一片水花,原本就断裂的尾巴伤口处,又涌出一股鲜血。

狼妖一步步逼近,爪子在石头上划出深深的印痕。

沈砚握着木杵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天生能看见精怪,却从不与它们打交道,溪村的老人说,精怪都是冷血无情的,靠近了只会惹祸上身。可他看着那只白狐湿漉漉的眼,看着它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明知山中有险,却还是为了溪村的人,义无反顾地闯了进去。

“滚开。”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在晨雾里炸开。

三只狼妖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蹲在青石板上的少年。领头的狼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哪里来的人类小子,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吃了!”

狼妖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妖气,熏得沈砚皱起了眉。

他没有退缩,反而站起身,将手里的木杵攥得更紧。这木杵是他平日里捣药用的,被磨得光滑,此刻握在手里,竟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他看着狼妖,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滚开。”

狼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小子,你怕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它便猛地朝沈砚扑了过来。腥风扑面,沈砚甚至能闻到狼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侧身躲开,狼妖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趁机将脚边的药篓狠狠朝狼妖砸了过去。

药篓里装着刚采的草药,还有几株带刺的苍耳子。药篓砸在狼妖的脸上,苍耳子的尖刺正好扎进它的眼睛里。“嗷——”狼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另外两只狼妖见状,顿时红了眼,一左一右地朝沈砚扑来。

沈砚毕竟只是个凡人少年,哪里是两只狼妖的对手。他堪堪躲过左边狼妖的爪子,右边狼妖的攻击却已经到了眼前,尖锐的爪子朝着他的脖颈抓来,带着致命的寒意。

沈砚闭上眼,心想,这次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耳边只听到一声尖啸,紧接着是狐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狼妖的惨叫声。他睁开眼,看见那只濒死的白狐不知何时竟站了起来,浑身腾起淡蓝色的狐火,火焰卷着晨雾,烧得两只狼妖皮开肉绽。

白狐的身子摇摇欲坠,显然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可它的眼神却依旧凛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

领头的狼妖捂着流血的眼睛,看着浑身是火的白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砚,知道今天讨不到好,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走着瞧”,便带着另外两只狼妖,狼狈地窜进了晨雾里,消失不见。

狐火渐渐熄灭。

白狐的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浅滩上。它的身形在雾里扭曲了几下,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原本的狐狸形态渐渐褪去,化作了一个白衣女子的模样。

沈砚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忘了反应。

女子躺在冰凉的石头上,银发如瀑,铺了一地,耳尖还留着一小撮雪白的狐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被血污染得暗红,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唇瓣沾着一丝血迹,添了几分妖异的艳色。

沈砚缓过神来,快步走上前,蹲在她身边。

就在这时,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瞳是极浅的青蓝色,像是青冥山深处终年不化的冰泉,冷得刺骨,却又带着一丝濒死的脆弱。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救我。”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旧带着一股清冷的韵味。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要扶起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臂时,才发现她的身子冰凉,像一块寒冰。他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女子很轻,轻得像一片云,沈砚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抱着她,踩着湿漉漉的石头,朝着溪边的木屋走去。怀里的人很安静,没有挣扎,只是那双青蓝色的眼,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侧脸。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好撞见这一幕。他们看着沈砚怀里抱着的白衣女子,看着她耳尖的狐毛,顿时吓得脸色煞白,纷纷往后退,嘴里还低声咒骂着:“妖童果然是妖童,竟然和妖物混在一起,这溪村迟早要被他毁了!”

“就是就是,当年他爹就是因为招惹了山里的精怪,才一去不回的,这小子是要走他爹的老路啊!”

“离远点,离远点,别被他们染上了妖气!”

刺耳的议论声顺着晨雾飘进沈砚的耳朵里,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然后快步走进了自家的木屋。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柴房。正房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还有一个放着《尘骨书》的木箱。沈砚没有把女子放在正房的床上,而是抱着她走进了柴房。

柴房里堆着一些干柴,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还算干净。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放在干草上,又找来一条干净的粗布被子,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出柴房,去灶房烧了热水,又翻出父亲留下的伤药。那是用山中的草药炼制的,止血化瘀的效果很好,当年父亲进山前,就是用的这种药。

他端着热水和伤药回到柴房时,女子正靠在干草上,看着柴房的屋顶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沈砚蹲下身,将热水放在一旁,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卷起她的裙摆。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深可见骨,血肉模糊。他倒了些热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布条,想要替她清理伤口。

“会疼。”他轻声提醒道。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布条触到伤口的瞬间,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眉头紧紧蹙起,唇瓣被咬得发白,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沈砚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撒上伤药,又用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整个过程,女子都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砚收拾好东西,又去灶房盛了一碗热粥。那是他早上煮的杂粮粥,还冒着热气。他把粥端到女子面前,递过一把木勺:“喝了吧,能补点力气。”

女子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沈砚。他的脸上沾了些许灰,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很清澈,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粹。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手,接过了木勺。

粥的温度透过木勺传到指尖,带着一丝暖意。她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坐在一旁的柴堆上,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女子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沙哑:“灵汐。”

“灵汐。”

“灵汐。”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像是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他看着她耳尖的狐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青冥山的妖?”

灵汐的动作一顿,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是山中采药人,遇了野兽。”

沈砚挑了挑眉,没有戳破她的谎话。采药人怎会有狐尾,怎会用狐火?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又何尝不是呢?

灵汐喝完了粥,将碗放在一旁,靠在干草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沈砚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银发上沾着的草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

指尖快要触到她的发丝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腰间的木牌上。

那是一枚用青冥山的桃木雕刻的木牌,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是青冥山独有的图腾。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因为他的腰间,也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木牌。

那是十年前,父亲临走前,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木牌,又看了看灵汐腰间的那枚,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灵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睁开了眼。她看着沈砚震惊的神色,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木牌,眸色沉了沉。

原来这少年,竟是他的儿子。

柴房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沈砚的身上,也落在灵汐的银发上。一人一妖,各怀心事,在这小小的柴房里,被晨雾和阳光笼罩着,结下了一段注定要纠缠一生的缘。

青冥山的雾,还在漫着。

而溪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