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囚牢中醒,绝境书生寒

浓稠的黑暗里,沈砚感到自己在沉没。

鼻腔里弥漫着血腥、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像是把一块腐烂的肉塞进了肺里。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渊中被人猛地拽了上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手术室。

没有无影灯,没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没有消毒水的气味。只有三面湿滑的石墙,一面粗如儿臂的铁栏,角落里一滩可疑的污渍,以及透过高墙小窗洒下来的、惨淡如霜的月光。

他正躺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上穿着件粗麻囚衣,衣襟前襟结着深褐色的硬块——是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

“这……是哪儿?”

他试图坐起,却感觉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就在这个瞬间,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沈砚,字子玉,年十九,江州府学童生。三日前,与同窗在城西“醉仙楼”饮酒。次日清晨,同窗陈子安被发现死于酒楼后巷,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着一个“砚”字。衙役在沈砚家中搜出染血衣物,在死者手中发现一枚铜钱,铜钱上残留着沈砚的指印……

公堂之上,县令惊堂木一拍:“人证物证俱在,刁民沈砚,还不认罪!”

原主嘶喊着冤枉,被衙役按着画了押。秋后问斩,押入死牢,待三日后验明正身,绑赴刑场……

记忆碎片如玻璃碴子般扎进意识,沈砚——不,现在他既是那个在爆炸中牺牲的顶尖法医,也是这个被冤入狱、三日后就要掉脑袋的寒门书生——猛地扶住了冰冷的石墙,大口喘息。

“穿越了……而且还穿成了一个死囚?”

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是冰冷的、职业性的理智。作为法医,他见过太多冤假错案,有些甚至直到死刑执行后多年才得以昭雪。而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躺在砧板上的鱼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索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像整理一份残缺的案卷。

原主沈砚,自幼父母双亡,靠族中接济和抄书为生,寒窗苦读只为考取功名,改变命运。性格怯懦,甚至有些迂腐,但绝非凶残之辈。与死者陈子安确有龃龉——三日前诗会上,陈子安曾当众嘲讽沈砚诗作粗鄙,两人有过口角。但这便是杀人动机?太过牵强。

“醉仙楼……饮酒……”

沈砚闭上眼睛,试图还原那夜的场景。记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记得推杯换盏,记得陈子安那张因醉酒而涨红的脸,记得自己最后意识模糊,被小二搀扶着送回住处……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再次醒来,便是身在牢中,罪名是杀人。

“不对。”沈砚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驱散了方才的迷茫与绝望。这眼神不属于十九岁的怯懦书生,而属于那个在解剖台前与尸体对话、在显微镜下追寻蛛丝马迹的顶尖法医。

“记忆断层……从酒楼到回家,这段记忆完全空白。是醉酒断片,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此刻,右手虎口处,却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

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道伤口的来历。

沈砚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恐惧,而是熟悉的感觉——那是发现线索、逼近真相时,职业本能被点燃的兴奋。即使这兴奋的背景是如此荒诞和绝望。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牢门边,借着高窗透下的那点微弱月光,更仔细地打量这具身体和这身囚服。囚服上的血迹主要集中在胸前,呈喷溅状,但形态有些奇怪……他眯起眼,脑中快速构建着血液喷溅的物理模型。

“如果是我持刀刺入对方胸口,喷溅血迹应该主要在我持刀手的小臂外侧和衣袖,以及身体正面偏下的位置。但这血迹……”他低头看了看,“主要集中在胸前偏上,而且边缘有拖蹭痕迹,像是被人故意抹上去的。”

他再仔细看囚衣的破损。左袖手肘处有一道撕裂,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钩挂所致。而原主的记忆里,那晚他穿的是完好无损的衣物。

线索,矛盾点,记忆空白,外加一个过于完美、完美到像被人精心布置过的“人证物证俱在”现场。

沈砚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霉味的气息。三日后问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首先要看到尸格(古代验尸报告)和物证,特别是那把匕首和那枚铜钱。然后,需要知道死者陈子安致命伤的确切情况。最后,是那个所谓的‘人证’……”

他需要离开这间牢房,至少,要争取到一个重新勘验现场和尸体的机会。以一个死囚的身份,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

沈砚的目光,落在了囚衣胸口那片褐色的血迹上,又抬起,望向铁栏外幽深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传来狱卒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除非,他能让某些“大人物”,对这桩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产生那么一丝丝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