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逃亡路上他头痛欲裂,我哼摇篮曲治煞气

断魂崖的风像是一把把钝锯子,割在脸上生疼。

花小满是被“甩”在地上的。

那个一路拽着她狂奔的铁钳子突然松开了,惯性让她往前冲了几步,膝盖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黑岩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怀里的酒坛子差点没抱住。

“我说大侠,咱们这是逃命,不是急着去投胎……”

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抬头抱怨,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厉苍云背对着她跪在悬崖边,那身玄色的差服像是被无形的鼓风机吹得猎猎作响。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上那些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黑气,此刻竟然成了实物,像几百条发了疯的黑色毒蛇,死死缠绕在他的脖颈、手臂和腰间,勒得他浑身骨骼都在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头痛欲裂。

那种感觉不像是有人在拿针扎,而像是有人要把他的天灵盖强行掀开,往里面灌滚烫的铁水。

这是干涉天道审判的反噬,加上体内积压了千百年的杀孽煞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呃……”

厉苍云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右手,那把从未离身的鬼头刀翻转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冲着他自己的左臂劈了下去。

痛能止乱。

只要砍断一条手臂,剧痛就能让他清醒片刻。

“你疯了!”

花小满脑子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职业病”的本能。

这动作她熟啊!

村东头那头老黄牛发疯撞墙的时候也是这德行,这种时候绝不能让他自残!

她想都没想,直接扑了上去。

没有什么高深的擒拿术,就是最原始的“秤砣压千斤”。

她整个人挂在了厉苍云那只握刀的右臂上,死命往下坠。

“别砍!那不是烂木头,那是肉长的!”花小满吓得嗓子都劈叉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你这是急性狂躁症并发热射病!这症状像我家那头中暑抽风的老牛,不能见血,得降温!得安抚!”

鬼头刀堪堪停在了离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

厉苍云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全是血红,瞳孔涣散,显然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想把身上这个聒噪的挂件甩下去,但那只手颤抖得厉害,竟然使不上劲。

阿黄也从花小满怀里钻了出来,“嗷呜”一声跳上厉苍云的肩膀,粉嫩的小舌头拼命舔舐着他耳后那根暴起突突直跳的青筋。

“烫死人了!”

花小满感觉到身下这具躯体滚烫得像是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风,哪来的冰块?

不管了!

她一把撕下自己那截早就成了破布条的袖口,沾了点刚才路过溪边时弄湿的水渍——虽然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冰凉的湿布条啪叽一下贴在了厉苍云那滚烫的脑门上。

“别动别动……放松……深呼吸……”

花小满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按揉太阳穴——手法是以前给那种受惊难产的母羊用的,一边脑子疯狂运转:这时候该干嘛?

对,安抚!

分散注意力!

爷爷以前是怎么治疯马的来着?

一种诡异的、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调子,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哼了出来:

“月光光……照猪圈……劁猪匠睡得香……”

“啰啰啰……乖乖睡……明天起来喝米汤……”

这调子简直荒腔走板到了极点,在肃杀的断魂崖上回荡,显得既滑稽又凄凉。

但奇迹发生了。

被那几百条“黑蛇”死死缠绕的厉苍云,身体那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竟然真的随着这破锣嗓子般的哼唱,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那把悬在半空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石头上。

厉苍云感觉那股要炸开脑袋的剧痛正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语。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从血红变回了灰白。

那个明明怕得要死、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女人,正跪在他面前,两只手死死摁着他的太阳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猪圈”“米汤”。

“……什么歌?”

他的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听着有些渗人。

花小满正唱得投入,冷不丁听到人声,吓得一哆嗦,差点一指头戳进他眼睛里。

“啊?呃……那个……”她尴尬地缩回手,脸上还挂着两行没干的泪痕,看起来脏兮兮的像只花猫,“这是……这是以前哄牲口睡觉的……主要是为了缓解术后应激反应……你、你别嫌弃土,管用就行。”

说完她就后悔了。

在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面前,把他比作牲口,还要给他做术后安抚?

嫌命长也不是这么个作死法。

厉苍云没说话。

那双刚刚恢复了一点清明的眸子,死死盯着花小满那张脏兮兮的脸。

周围的黑气不甘心地在他身侧游走,却再也不敢靠近半分。

过了许久。

久到花小满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灭口的时候,厉苍云忽然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他有些生硬地、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地,用大拇指在她脸上用力抹了一下,擦去了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那动作不像是在擦泪,倒像是在擦拭刀鞘上的血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刮得花小满脸皮生疼。

“以后。”

他收回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捻了捻那点湿意,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杀气,“只准对我唱。”

花小满愣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怕不是脑子真被烧坏了吧?

这种只有猪爱听的歌,他还听上瘾了?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这其中的逻辑,远处天际突然炸开一道刺眼的雷光。

“嘎——!”

一声尖锐至极的鹰啼穿云裂石而来,震得断魂崖上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那是雷鹰。

南天门豢养的最凶残的追踪猎犬,长着铁一般的喙,专吃逃犯的眼珠子。

“来了……”

花小满浑身一颤,本能地抱紧怀里的阿黄,缩到了厉苍云的身后,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变成一只鸵鸟。

身前的男人却缓缓站了起来。

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他单手拎起地上的鬼头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的孤峰。

“躲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

而在他那宽大的袖袍里,那只刚刚替她擦过眼泪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攥着一方皱巴巴的、沾了她眼泪和鼻涕的旧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断魂崖下的密林深处,狂风乍起,无数巨大的黑影正借着雷光,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