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冬夏两季隔开了秋天

八月份的首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而刘皓存就是那个被唯一抬上餐桌的波士顿龙虾。

地铁站的冷气呼呼的吹,这盘龙虾依旧红彤彤的。

“我说你还要这样多久。”陈澈抓住她的马尾,像抓土拨鼠一样。

刘皓存装死。

不。

她现在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求求把我发配到火星吧,地球已经不适合我了。

都怪嘟灵姐,没事老给我灌输什么渣男辩证法……

小陈心里不得笑死我?

这种事情越想,刘皓存越怀念自己在火星上的日子,她的声音弱的就像是在求饶,“小陈,我想静静,你就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陈澈拽着她往外面走,“不用想我,我就是静静。”

出了地铁站。

空气的燥热驱散着驱散他们带上来的凉气,陈澈拐着她走进一家衣帽店,随手拿了两个黑色的帽子。

一人一个。

巨大的帽檐不仅挡住了毒辣的阳光,还遮住了刘皓存燥红的脸,就像是躲进了丛林的小鹿,终于有勇气探着脑袋观望世界。

陈澈松开了拽马尾的手走在前面,小姑娘跟在后面。

借着他宽大的背影遮阳,一起走到一个叫做新兴桥的地方,从这里上了旅游专线的巴士。

八月份正值暑假。

虽然是工作日,但还是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游客。

大部分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少有的就是几对大胆子的年轻小情侣,嬉戏打闹。

陈澈护着刘皓存挤上车,运气不错,正好占了两个相邻的座位。

像这种旅游旺季,巴士根本就不需要等人,到站装人,然后出发一气呵成。

陈澈把头上的遮阳帽摘下放在腿上,正准备闭上眼睛好好放松一下。

耳边突然响起争吵声,刘皓存推了推他。

他看了一眼刘皓存,在对方的眼神攻势下歪过头去,争吵的对象是一个售票员和一位老人。

老人骨瘦嶙峋,明明是艳阳天,身上却穿着一身厚实的衣服,衣服打满了补丁,艳丽的大红色被洗的发白失真。

脸上胡乱的涂抹着脂粉口红,干枯带着老年斑的皮肤和这些脂粉并不服帖,给人一种十分诡异惊悚的感觉,就像是鬼故事里的鬼上身,一些好奇的小孩子被吓得哭出了声。

整个巴士乱作一团。

刘皓存贴了过来,小声说,“小陈,你说老爷爷为啥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陈澈没答话。

远处的售票员还在训斥,“大爷,你就下车吧,你这样都吓到人家小朋友了,而且你就一个人为啥非要占两个位置?”

老人被训得不敢抬头,等到售票员说的累了,他才小声的说:“我会买票的,两张票。”

售票员有些不忍,语气软了一些,“大爷,您孩子呢?”

老人没说话。

几个孩子被吓哭的乘客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发泄自己的不满:

“大爷,要不您就下车吧,您看你给我孩子吓的。”

“这大爷不会脑子有问题吧?这大热天穿那么厚的衣服,打扮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别一会死在车上,到时候咱们都有麻烦。”

老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驱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死死的抓住旁边的盒子,倔强的表达自己的坚持。

售票员还想说什么,就见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来到她的旁边。

小伙子朝她笑了笑,转头朝着老人说道:“大爷,你是要去长城吗?我帮你打个车你看怎么样。”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伤害到老人的自尊心。

老人抬起了头,对上陈澈的目光,浑浊的眼睛有些湿润,打湿的眼角让本就古怪的眼妆更花了,看起来就像是噬人的鬼魂。

“谢谢你小伙子,但我有不得已的理由,我必须要坐这辆车。”他有些不好意思。

售票员无奈的看了一眼陈澈,就像是在说,“看吧,没用的。”

陈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他和售票员说,“老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也买票了。”

售票员耸了耸肩,“我没意见,但是老人家这个打扮,吓坏小朋友,就怕其他乘客不同意。”

她就是一个打工的。

如果不是其他乘客反应,她也不想为难老人家。

刘皓存像个小猫一样从旁边穿过来,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戴在老人的头上。

宽大的帽檐正好挡住了老人的脸。

陈澈给她点了个赞,转头和其他乘客沟通,“人家老人家不愿意就算了,我们拿个帽子给他挡住,小朋友也看不到。”

“大家都是去玩的,彼此行个方便。”

这句话有点道德绑架,可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完完全全的不影响别人,总有麻烦到别人的时候。

彼此互相理解包容,日子生活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几个不满的家长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只要别影响到孩子就行。

一个老人真要强撑着不下车,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多就是发发牢骚,像现在这样处理已经很好了。

得到大家的许可。

老人终于安心坐下,一只手按住旁边座位上的木盒子,一只手扶住头上的帽子。

他不懂得什么叫潮流,也不理解现在年轻人口中的时尚,可就是这顶连脑袋都盖不住的帽子,却盖住了外人的不解,孩子的恐惧,保护了他碎了一地的尊严。

陈澈和刘皓存回到位置上。

他把头上的棒球帽摘下,胡乱的扣在刘皓存的头上。

“干嘛?”小姑娘调整帽子的角度,嗔怪的说。

“奖励你的”陈澈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

刘皓存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戳了戳他的手小声说,“你刚才真帅!”

这句夸奖是由心的。

这种满车厢都在指责一位老人的时候,有一个少年挺身而出的场景让她不受控制的说出口。

或许这个故事里并没有所谓的反派,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那种弥漫在整个世界的正义感,太抓人心弦了。

就如同每一个少年都幻想拯救世界一样,每一位春春洋溢的少女也曾幻想过类似的场景。

她抓住头上的帽子,像是抚摸独属于自己的奖章。

陈澈颁发给她的,奖励她勇敢的奖章!

她看了一眼远处戴着帽子的老人,晃了晃脑袋。

棒球帽像是在对着遮阳帽致敬。

被挂在同一家店铺,被同一个人买下的两顶帽子,戴在两个不同年龄段的人身上。

一人穿着清凉的夏装,一人穿着厚实的棉服,就像是冬夏两季隔开了秋天。发动机轰隆隆的,带着旅游巴士前行,燥热拥挤的长街在镜头下被拉的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