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生春生,漠河舞厅!(二合一)

大列巴是一种从五六十年代时受到苏联影响而慢慢流传过来的一种民间舞蹈。

特别是在东北地区,由于离苏联地区最近,受到的影响也是最深的,大列巴在六七十年代的东北十分流行。

刘皓存有点庆幸自己当初有认真的学过这段舞蹈。

她扶着老人,和他讲解着这个具有民族特色的舞蹈要点,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一边讲还一边配合着音乐舞动,以求老人家能领悟她的意思。

老人认真的学着刘皓存的动作,枯瘦僵硬的四肢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旋转动,可他的骨头像是被打上钢筋,腰部无法扭动,转起来得整个人一起动,就像是一个干瘦的陀螺。

周围人笑出了声。

如果说新加入的小姑娘像一个灵活的小鹿的话,那这位有精神病的老人就像是一个迟钝的食人魔,一样的笨重,一样的不堪入目。

“姑娘,谢谢你。”老人羞愧的低下头,“要不还是算了吧,俺就算跳的再差,她也不会嫌弃俺的。”

他认得这个小姑娘,那个在车上送给他帽子的小姑娘。

“大爷您不用紧张,我刚学跳舞那会比您还笨呢。”刘皓存笑着宽慰,“对了,大爷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犹豫了一下,“俺叫张春生,你叫俺老张头就行了。”

“那我就叫您张大爷。”刘皓存轻声说。

她再次开始教学,知道张大爷腿脚不够利索后,她减掉了很多复杂的动作,教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东西。

或许因为减少了这些动作,这段舞蹈就不能叫大列巴了。可刘皓存总觉得对于张大爷来说,舞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跳舞的人。

老人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的爬起来。

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简单的舞步,对他而言还是如读天书。

他磕的头破血流,额角渗出的血涂在脸上,它们盖在脏乱的妆上,道道血痕上圈起黑色轮廓。

陈澈远远的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周围看热闹的游客们有人忍不住拿出手机报警,之前几个口吐恶意的熊孩子们害怕的躲在家长的背后,他们拽着爸爸妈妈的裤腿,“老爷爷流血了,我们快找医生给他打针针。”

恍惚间,好像刷出了新的信息栏。

陈澈也没时间细看,他跑到旁边的商铺买了两瓶水,又要了一个医疗箱,来不及算钱,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现金拍在桌上就冲了出去。

“大爷,别跳了,您都受伤了。”刘皓存拉住张大爷,“等您伤好了我再教你。”

“姑娘别拦我”张春生十分固执。

他固执的学着刘皓存教她的舞步,小姑娘也不敢硬拉,就只能在旁边着急的看着。

陈澈拿着医药箱走了过来。

“大爷,我先给你止止血,你这样也不是个事啊!”他拦住老人,“您家里人要是知道不得担心死了?”

陈澈的话就像是一个止停阀一样。

张春生动作僵住,他一屁股叠坐在地上,好半响后他才重新爬起来,“我……我没家人了。”

“什么?”陈澈说完才反应过来。

老人说完后,拿起袖子胡乱的抹了把眼睑上的血渍,继续笨拙的跳着。这一次他踩动着节拍,和之前的狼狈相比,这一次像模像样的,就像是恢复了神智的欧阳锋。

陈澈呆呆的站在原地。

这些年他一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没有老伴,没有子女,也没有一个人照顾他的衣食住行,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破旧棉服,这位不知名的老人一个人千里迢迢的来到首都,受到很多人的嫌弃。

他登上大巴,来到长城,胡乱的在脸上涂抹着脂粉,就为了在广场上跳一段舞。

“我没有家人。”十岁的他同样说过这样的话。

和他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在遇到旁人关心的时候说出来的话。

刘皓存着急的拉住陈澈的袖子,“小陈,张大爷的血还在流,再这样要出事的,你快想想办法。”

陈澈拉住了她的手,“既然老人家坚持,那就让他继续吧。”

总有些东西是比生命要更加珍贵的。

他在商店里的时候就已经打电话通知了警察和医院了,在保证了对方生命的前提下,他选择尊重对方的选择。

这位叫做张春生的老人越跳越熟练,他的手无师自通的伸出来,就好像前面有一个舞伴一样,跟着他在广场的角落里,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陈澈和刘皓存悄悄的退后,把舞台留给出来。

下午六点。

落日一点一点地从大地上收走阳光,残留的橘红色余晖像是舞台上的灯光一样打在老人的身上,连绵不绝的火烧云是天上的观众,陈澈和一众围在这边的人群就像是舞台剧的配角,静静的看着主角演出。

张春生的脊背有些佝偻,他跳动着,试图随着音乐的节奏挺直,却又因为肌肉记忆再次蜷缩。

当音乐变得欢快,要求主角来一次旋转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笨拙的扭动腰身,整个人就像是久未上油的老旧机器,发出一声响亮的“嘎吱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陈澈下意识的想要上前结束这场舞台剧,一双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扭头望去。

抓住他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警服,风尘仆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群附近的片警。

“警官,你这是?”陈澈有些不解。

“就让老张头去吧。”中年人眼里好像藏着酸楚,“他熬了大半辈子,等的就是今天了。”

陈澈有些不解,中年人继续说:

“老张头得了肺癌,晚期!已经没几天活头了。”

“他们家就住在漠河,她的妻子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去舞厅跳舞,跳完舞后老张头来接她,两人骑着自行车在极光的照耀下一起回家,老张头曾经说过那段日子是他最怀念的日子。”

“不过……”

陈澈大概懂了,每一个疯癫的背后都有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

人生总是不完美的。

“三十多年前,他们准备出发来首都完成心愿。当夜,家里突发大火,一家人除了他全部全部都死在了火场里面。”中年人继续说。

“所以他没有几天活路了?”陈澈轻声说。

“不到一个月。”中年人露出手腕上的伤痕,“老张头是我的老班长,当年是他把我从战场上背下来的,我劝过他,动用手段拦过他,拦不住也劝不动了。”

舞台上。

张春生还在随着音乐舞动,腰间的伤痛让他的呼吸开始沉重,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混杂血液,顺着下颌砸在地上。

围观的群众没有人笑,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其背后感人到有些狗血的故事,但他们也看得出来,老人没疯。

他只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燃烧生命,去复刻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去完成一个使命。他每一次笨拙的转身,每一次颤抖的抬手,都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共舞。

刘皓存抓住陈澈的手,听完这个故事,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的很冷。

小姑娘大多时候都是感性的,明明没有亲眼所见,明明只是从一个人的口中听说,几句话不到一百个字,没有经过艺术注入感情,字里行间还是让她红了眼眶。

【您听完了一位凡人一生中最为痛苦于心的红尘经历,你有所感悟,于音道法术上取得了新的突破。】

【您获得了音道法术《漠河舞厅》。】

陈澈看清了眼前的信息栏。

就连错位系统都用上了您这个称呼,他总觉得像是在鼓励着自己做些什么。

回味着脑袋里多出来的那首歌曲,歌词出乎意料的贴切。

听完了老人的一生,所以这首歌就是为这位老年丧妻丧子的老人写的吧……

陈澈从旁边围观的小哥手中借来了一把吉他,又来到了臃肿的黑色大音响旁边。他关掉音响,一屁股坐在上面,手指在吉他上滑动琴弦,试着音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就连累的弯腰喘气的老人也是。

“张大爷,我这里有一首歌是写给你和你的妻子的,你愿意听吗?”陈澈笑笑。

这种当众写歌献唱的场景通常只会出现在综艺里,出现在别人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很多人再度拿出手机,看起来就像是明星演唱会。

张春生认得这个小伙子,和那小姑娘一样在巴士上帮过他,都是一些好孩子啊。他摸了摸头顶,才想起来两孩子送他的帽子被他搞丢在了树林里,他没有钱了,是偷偷进来的。

“你唱吧。”老人有些羞愧。

陈澈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而是先来了一小段清唱。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见我的话,请转过身去再惊讶,尘封入海吧……”

陈澈沉柔的嗓音响起,不像是在唱歌,而是一场无声的对白。

对白结束,伴奏依旧没有响起,而是陷入静默之中。

陈澈闭上眼睛像是在酝酿着情绪。老人和观众们都不由自主的放慢了呼吸,明明只是过去了几十秒,他们却好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很多年前。

终于。

吉他的伴奏声响起,音乐延续着之前对白的情绪基调,就像是在平静的叙述着一段故事。

陈澈继续开唱。

“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也没有见过有人在深夜放烟火。”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杀人又放火,你什么都没有说野风惊扰我。”

“三千里偶然见过你,花园里有裙翩舞起。”

“灯光底抖落了晨曦,在1980的漠河舞厅。”

……

……

陈澈的歌声随着伴奏不断变化。

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平静叙述慢慢转变,先是隐忍,直到克制不住的情绪开始爆发,最后升华。

歌声和伴奏越来越弱,就好像是又回到一开始的孤独之中,中间发生的种种都随风而去。

“啦啦啦……”陈澈用一段婉转的轻哼作为结尾。

围观的群众们久久无声。

老人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里就好像回到了曾经的美好岁月,妻子笑着和他说话,他努力去听,却听不清楚。

他觉得是那么欣喜又那么悲伤,他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一边一边用袖子擦拭眼泪,干涸地血痕混杂着泪水把他的袖口染得通红。

“春生,我真的好想你啊。”

在巴士上被嫌弃,险些被赶下车的时候他没哭。一辈子不偷不抢,临死前却当了一回贼,违背了自己老革命尊严的他没哭。弄丢了两个好孩子送给他帽子的时候他没哭。

这一刻,他突然嚎啕大哭,如蒙拯救,如临深渊。

陈澈从兜里拿出纸巾给老人擦了擦脸上的泪,他把佝偻的老人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这首歌完整的演唱需要好几种乐器配合,你知道乐器是什么吧?”陈澈轻声说。

“俺知道。”老人回应。

“那你好好养病,等我把歌做好了给你听。”陈澈又说。

他不是什么妙手神医,拥有的系统也不是真的仙界合欢宗系统,面对一位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老人,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首歌完完整整的录给他听。

他朝着几位白大褂挥挥手,医生和护士立马上前接过老人。他们小心的把他抬上担架,一边朝着救护车走,一边处理伤口检查身体。

“歌很不错,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刚才那个中年人来到身边。

“我叫陈澈。”

“陈澈是吧?我记住了。”中年人拍了拍陈澈的肩膀就带着人跟着救护车离开。

陈澈把吉他还给路人,应付了几句他们的夸奖后,转头就看到刘皓存红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你这是干啥?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陈澈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被扣了一顶帽子。

他不解的看着刘皓存。

小姑娘撇过头朝着外面走,“奖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