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血洗听竹轩

养心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旺,热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药味,那是陈年的病气混合着龙涎香发酵后的味道。

姜红衣跪在金砖地上,膝盖生疼。

她手里捧着那张从张嬷嬷手上撕下来的、带着血的供词,还有那只摔碎的白玉碗残片。

“父皇,严贵妃当众投毒,意图谋害儿臣!若非那小太监以命相搏,儿臣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愤怒,也是最后的一丝期冀。

然而,龙塌上那个枯瘦如柴的男人,只是疲惫地咳嗽了几声。

“红衣啊……”

老皇帝的声音像是个漏风的风箱,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此事朕已经知道了。那张嬷嬷是个刁奴,背着主子胡作非为,朕已经下旨将其杖毙了。”

“至于贵妃……”老皇帝顿了顿,眼神躲闪,“她也是受了蒙蔽。如今太师六十大寿刚过,朝局不稳,为了这点后宫琐事伤了君臣和气,不值当。”

“朕罚了她三个月的俸禄,让她闭门思过。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

姜红衣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那是一张懦弱、昏聩、被权臣吓破了胆的脸。

为了所谓的“朝局”,为了不得罪那条老狗,亲生女儿差点被毒死,竟然就只是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在那一瞬间,姜红衣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那是名为“天真”的琉璃盏,摔得粉碎。

“儿臣……谢主隆恩。”

姜红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再起身时,她眼底的那最后一点孺慕之情,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她明白了。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没有公理,没有亲情。

公理,只在剑锋之上。

……

回到听竹轩时,天色已经擦黑。

姜红衣推开偏殿的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苏夜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那张丑陋的脸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还在忍受着痛苦。

姜红衣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为了她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奴才,眼泪又想往外涌,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

哭能杀人吗?哭能让父皇回心转意吗?

“水……”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姜红衣连忙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到苏夜嘴边。

苏夜喝了水,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总是浑浊、躲闪的眼睛,在这一刻异常清明。

他看着姜红衣那张写满了绝望与不甘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个废物皇帝,果然靠不住。

苏夜费力地抬起手。

姜红衣以为他想要什么,连忙把手伸过去:“小夜子,你想要什么?还要水吗?”

苏夜摇了摇头。

他用那根粗糙的手指,在她娇嫩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指尖划过掌心,带着一层薄茧的触感,有些痒,有些疼。

第一个字:【杀】。

第二个字:【威】。

写完,苏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唯唯诺诺,只有一种狼一般的狠戾与鼓励。

他在告诉她:

既然没人给你公道,那就自己去拿。

用血去拿。

姜红衣看着掌心,又看了看苏夜。

良久。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两个看不见的字死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懂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冷硬如铁。

“好好歇着。”

“我去去就来。”

……

一炷香后。

听竹轩的院子里,寒风凛冽。

几十个宫女太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大多是之前被内务府硬塞进来的,或是其他宫里派来的眼线。

平时对姜红衣阳奉阴违,甚至敢私下里嘲笑她。

今日,他们被强行召集在这里,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神色。

“这么晚了,长公主发什么疯?”

“谁知道呢,估计是受了气,拿咱们撒气呗。”

两个人跪在后排的太监小声嘀咕着,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他们是严贵妃的人,根本没把这个没权的公主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正殿的大门开了。

姜红衣搬了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廊下。

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出来。”

姜红衣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那两个太监愣了一下,慢吞吞地站了出来,敷衍地拱了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姜红衣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们的脸。

“今日午时,张嬷嬷逼我喝毒燕窝的时候,你们在门口看着。”

那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嬉皮笑脸道:“殿下,奴才们当时离得远,没看清啊。”

“没看清?”

姜红衣冷笑一声,“可我看清了。当小夜子替我试毒、倒在地上抽搐吐血的时候,你们在笑。”

“你们笑得很开心啊。”

两个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听竹轩是我的地盘。我想杀谁,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我不高兴。”

姜红衣猛地把茶盏摔在地上。

啪!

碎瓷飞溅。

“来人!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拖下去!”

“杖毙!”

全场哗然。

那两个太监吓傻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软弱可欺的公主竟然敢杀人!

“你敢!我们是内务府的人!是贵妃娘娘……”

“堵上嘴!给我打!”

姜红衣一声厉喝。

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平日里受过这两人欺负的粗使太监,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按住两人,手里的红漆木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砰!砰!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伴随着被堵住嘴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鲜血飞溅,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其他跪着的人吓得浑身发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姜红衣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不断挣扎、最后慢慢不动的身影。

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下令杀人。

但她没有闭眼。

她逼着自己看,逼着自己记住这种血腥味。

因为这是她成长的代价,也是苏夜用半条命给她换来的觉悟。

偏殿的门缝里。

苏夜披着一件外衣,虚弱地靠在门框上。

他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面若冰霜的少女。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现实中,那个高坐在龙椅之上、令天下臣服的大周女帝的影子。

“长大了啊……”

苏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虽然这成长的过程很疼,很残忍。

但在这个修罗场里,只有变成修罗,才能活下去。

……

两个太监被打成了烂泥,拖了出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姜红衣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剩下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奴才。

“从今天起,听竹轩只有一条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不忠者,死。”

“谁若是还想替严贵妃、替内务府做事,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送他上路。”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在疯狂磕头:“奴才不敢!奴才誓死效忠长公主!”

姜红衣冷冷地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都退下吧。”

“小夜子,进来。”

……

内室。

烛火摇曳。

苏夜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刚要下跪,就被姜红衣扶住了。

“这屋里没外人,别跪了。”

姜红衣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拿来了药箱。

“殿下……这不合规矩……”苏夜沙哑地说道,想要躲避。

“我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姜红衣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强硬,“刚才我在外面说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听竹轩的首领太监。虽然品级不高,但我把命交给你。”

她解开苏夜的衣襟,露出了胸口那片因为剧烈呕吐和撞击而留下的淤青,还有之前手臂上未愈合的箭伤。

姜红衣拿着药膏,指尖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柔。

苏夜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刚刚在外面,她是杀伐果断的修罗;此刻,她又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伤口而红了眼眶的小姑娘。

“疼吗?”姜红衣轻声问。

苏夜摇了摇头。

这点疼算什么。

姜红衣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道:

“小夜子,你看清了吗?父皇靠不住,律法靠不住。”

“这世上,能让我依靠的,只有那个在暗处的‘影先生’,还有在明处的你。”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从今往后,我们相依为命。”

“我不死,就没人能动你。”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欺负咱们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苏夜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野心的火种,也是复仇的火焰。

他缓缓伸出手,极其逾越地,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奴才……”

苏夜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以命相托的郑重:

“遵命。”